想像一下，你坐在空調房裡，手裡拿著一支像電動遊戲控制器的搖桿，螢幕上是數千公里外的異國沙漠。你看到一個閃爍的紅點，按下按鈕，「砰！」任務完成。接著你走出房間，到轉角的便利店買了一支冰淇淋，思考著晚上要吃什麼。
這不是電玩裡戰爭遊戲的劇情，而是現代無人機操作員的日常。但這背後隱藏了一個比遊戲難度更高的倫理難題：當戰爭變得越來越「方便」、越來越「無感」，我們是不是正在把人類引向一個更殘酷的未來？
桑德爾的警示：當戰爭變成一種「商品」
哈佛大學教授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在其名著《正義：一場思辨之旅》中，曾提出一個經典的辯論：「兵役是否一種可以市場化的服務？」
在過去，兵役被視為國民的一種「義務」。如果國家要打仗，不論貧富都要上戰場。但後來演變出「雇傭兵」或「職業軍人」制度，富人可以花錢請人代替自己去冒險。桑德爾批評這種現象是「公民義務的商品化」。
他擔憂的是：一旦有錢人（或掌握權力的國家）可以透過付錢來避開戰爭的痛苦，他們對戰爭的決策就會變得輕率。因為死的不是自己和自家的孩子，痛苦也就變得遙遠。
現在，我們面臨一個比雇傭兵更嚴峻的挑戰：如果連雇傭兵都不用了，改用 AI 和機器人呢？
戰爭煞車的失靈
在民主國家，政府很怕兩件事：第一是大量的稅金花在戰爭上，第二是士兵的靈柩成排回國。這兩種壓力是民主社會中防止戰爭爆發的煞車。當人民感到痛，就會起身反對不義之戰。但當 AI 或機器人介入，這個煞車便會失靈：
·
「無痛」的代價：如果派往戰場的是機器人，政府就不必面對家屬的哭泣與社會的輿論壓力。
·
「隱形」的衝突：戰爭變得像是一場自動化的後勤作業。當發動攻擊不再需要動員國民、不再有血腥的畫面傳回國內，政治人物發動武力衝突的誘惑將會大增。
當戰爭變得像「一鍵下單」一樣容易時，和平將變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勞倫茲的預言：距離產生殘酷
當科技使戰爭變得更便利時，對殺人麻目的可能不只是政府、高官及議會代表們。根據諾貝爾獎得主，動物行為學家康拉德‧勞倫茲（Konrad Lorenz）的推論，當科技可以讓人進行遠距離殺戮時，戰爭將會變得更殘酷。
勞倫茲發現，狼天生就有一種抑制本能。當兩隻狼打架，戰敗的那隻只要露出喉嚨示弱，勝利者就無法下重手。但人類不同，我們的祖先並沒有利齒，所以我們沒有演化出這種「停止殺戮」的開關。
勞倫茲指出，人類最危險的發明就是「武器」。因為：「如果你必須親手掐死對方，你會猶豫；但如果你只要按下按鈕，讓導彈飛到遠方，你卻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執行。」科技拉開了我們與受害者之間的距離，使我們聽不到對方的慘叫、聞不到血腥、看不見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AI 與無人機將這種「感官隔絕」推向了極致。
誰該負責？消失的責任主體
除此，我們還要思考「責任」的問題。在傳統戰爭中，如果一名士兵違反國際法殺害平民，他必須上軍事法庭。但在 AI 時代，會出現「責任真空」（accountability void）：如果是 AI 系統自動判定錯誤，導致平民醫院被炸毀，誰該負責？是寫程式的工程師？是購買系統的官員？還是按下啟動鍵後就去喝咖啡的指揮官？
目前國際法（如聯合國正在討論的致命自主武器系統〔LAWS〕禁令）正致力於解決這個問題。許多哲學家主張，我們必須保留「有意義的人類控制」。也就是說，奪取人命的最終決定權，絕對不能交給冷冰冰的演算法。
守護人類尊嚴的最後防線
未來必然有更多 AI、無人機、殺手機器人等科技進入軍事領域。我們並非要盲目反對科技，但必須警覺：當科技使戰爭變得更便利、讓責任變得更模糊時，我們的人性也可能變得更碎裂。
桑德爾提醒我們，有些東西是不能被商品化的；勞倫茲提醒我們，距離會讓我們忘記同理心與克制。
不要讓戰爭變得像一場無感的線上遊戲。當我們對遠方的痛苦變得冷漠，當發動戰爭的門檻不斷下降，受害的不僅是戰火下的人們，還有我們作為「道德主體」的人類尊嚴。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