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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6日 星期四

書房進補(十):別再「萬物皆可主義」!從董事會的「花瓶」看懂翻譯的深坑

  我在本部落格裡寫過一篇文章《書房進補()Environmentalism 該譯做環保主義嗎?》文中提醒大家,並非看到 ism 結尾的詞就要一概譯為「○○主義」。今天我們來聊聊另一個在社會科學(尤其是管理學、ESG)中常被誤譯的詞:tokenism。有人把它譯成「象徵主義」,聽起來超高級、很有文藝氣息對吧?但真正瞭解這詞的人聽了,大概也只能給你一個象徵式的微笑。

  這背後不只是翻譯問題,更是一場關於「權力」、「裝樣子」與「15% 門檻」的大亂鬥。

一、先說說「主義」:它是個有門檻的「俱樂部」

  在開砲之前,我們先搞清楚什麼是「主義」(-ism)。

  現在的人很喜歡在詞後面加「主義」,比如「完美主義」、「懶惰主義」。但在嚴肅的學術領域,「主義」不是一種「心情」或「習慣」,它是一個「俱樂部」,進場門檻很高:

1.   它必須是一套「思想體系」:「我覺得環保很重要」只是一個想法;但「環境主義」必須包含倫理、政策、經濟與行動指南。「我今天想吃素」只是一個想法;但素食主義(vegetarianism)則包含對生命倫理、生態保護或健康管理的整套信仰與行為規範。

2.   它必須有「解釋力」:它得試圖告訴我們世界是怎麼運轉的。

3.    它必須有「實踐指南」:會告訴你「你應當怎麼做」。

  真正能稱得上「主義」的一套思想或主張,必須說得頭頭是道(縱然未必是真理),有一個連貫的理論架構。所以,隨便把一個想法或行為譯成「主義」,就像隨便把一個寫部落格的人都稱為「作家」一樣,有點過頭了。

二、象徵主義:到底是「藝術魂」還是「社會膠水」?

  好,那我們來談談常遭誤用的「象徵主義」(symbolism)。這個詞在不同領域的意義完全不同,這也是許多人容易搞混的地方:

1. 人文藝術領域:它是「靈魂的出口」

  想像你在看一首 19 世紀法國詩人的詩,或者一幅神祕的繪畫。黑色的烏鴉不只是鳥,它代表「死亡」;迷宮不只是牆,它代表「困惑」。這時期的象徵主義是為了反抗寫實。藝術家覺得直接畫出實物太俗氣了,要透過隱喻來傳達內心那種「不可言喻」的憂鬱。

2. 自然科學領域:它是「理性的縮寫」

  在數學或物理的世界裡,E = mc2。這裡的符號(symbols)追求的是去歧義化。科學家不跟你談憂鬱,他們要的是精準。

3. 社會科學領域:它是「社會的粘合劑」

  這是管理學、社會學最關心的。在這裡,象徵是為了溝通

為什麼開會要握手?為什麼法律人要穿黑袍?為什麼公司門口要蓋得像神廟一樣氣派?因為這些「象徵物」能讓大家產生共識、凝聚認同。它是社會互動的密碼。

三、那些被 "-ism" 玩壞的翻譯:誤解大集合

  在進一步討論 tokenism 前,我們先看看還有哪些詞被「主義」給坑了:

·  professionalism譯成「專業主義」?其實它只是「專業精神」或「素養」。

·  alcoholism譯成「酒精主義」?拜託,那是「酒精中毒」,是一種病,不是一種信仰。

·  plagiarism譯成「剽竊主義」?其實這只是「抄襲行為」,稱它為主義簡直是抬舉了小偷。

  發現了嗎?不是所有的 -ism 都是學說。有時候它只是代表一種狀態、行為疾病

四、tokenism 為什麼不該譯為「象徵主義」?

  現在,重頭戲來了。在公司治理或 ESG 的論文裡,常會看到 tokenism 這個詞。

  如果你把它譯成「象徵主義」,讀者會以為董事會正在辦一場文藝復興藝術展。但實際上,它描述的是一種「極度虛偽的職場現象」。

1. 什麼是 token

  這個詞源自社會心理學家 Rosabeth Moss Kanter。她研究發現,當組織中某種族群(比如女性)的比例極低(通常低於 15%)時,這些少數群體就成了 tokens

2. 當「象徵」變成「裝樣子」

  在這種情況下,公司請一位女性進董事會,目的通常不是要聽她的專業見解,而是為了「點綴」。

·  對外:我們有女性董事喔,我們很進步、很符合 ESG 指標!

·  對內:妳只要坐在那邊當背景就好,別想改變我們的決策。

  這就是為什麼我建議將 tokenism 譯為:「點綴的做法」或「樣板作風」。甚至在更直白的討論中,我們可以用「裝樣子」「裝樣敷衍」來形容這種公司的行為;而那位被當作 token 的女性,用台灣話說,就是被當成了「花瓶」。

  注意:「象徵主義」(symbolism)是中性的藝術描述,但 tokenism 在管理學裡帶有強烈的批判性,意指那種「名義上參與,實際上被消音」的權力不對等。

五、進階冷知識:從「15%」到「三個才夠」

  如果你想在課堂討論中讓教授驚艷,你一定要知道這個:the rule of three(三人法則)

Kanter (1977) 15% 是門檻,但其後的公司治理研究發現,15% 頂多只能讓妳「被看見」,還不夠「有影響力」。

·   1 個女性(token):容易被當花瓶、被邊緣化、壓力山大。

·   2 個女性:還是會被當作小團體,甚至被分化。

·   3 個女性(或達 30%-33%):這在學術上稱為「關鍵數量」(critical mass)。

  當人數達到 3 人時,大家會開始忘記「她是女性」,轉而專注於「她是專業人士」。這時,討論才會從「裝樣子」變成「真參與」。

結語:翻譯即正義,用詞要精準

  當我們在寫報告、讀文獻時,不要被 -ism 給唬住了。看到 symbolism,想想它是藝術靈魂還是社會膠水;看到 tokenism,想想這間公司是不是在「裝樣子」,是不是把人當成「花瓶」點綴。

  精準的翻譯,不僅是為了忠於原著,更是為了讓我們能看穿那些看似高級的學術名詞背後,真實的社會運作規律。下次看到 -ism,記得先停、看、聽,別再隨便給它一個「主義」了!

2023年4月1日 星期六

書房進補(八):Triple Bottom Line 該譯做三重底線嗎?

  1994 年,倡議企業社會責任的權威 John Elkington 創了一個新名詞 Triple Bottom Line(簡稱 TBL或 3BL)。從此,這名詞在商管界廣泛使用;在華語世界這名詞被普遍譯為「三重底線」,但這樣的譯名也容易令人誤解。為正確理解 TBL 的意義,我們要清楚 bottom line 的意思和 Elkington 提出 TBL 時的原意。 

  英文裡的 bottom line 有三種意思。一是最為人所熟知的「無可退讓的那條底線」,例如可接受的最低價格或最低限度的條件。二是指財務報表上最下面的一行或那一行的數字,也就是盈虧的數目、損益表的底線,或收支餘絀表上的「餘絀」。Elkington 的 TBL,是借用這第二個意思,而非指「無可退讓的底線」。

  過去,企業的財務報表底線只會考慮財務上的利潤或盈虧,而 Elkington 則主張企業要同時考慮、兼顧經濟(非只財務)、社會和環境上的盈虧。尤其是企業不該再將生產活動的社會和環境成本外部化,只顧企業本身的獲利。Elkington的原意亦不只是追求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方面的帳面平衡,更不能以一方面的獲利(例如經濟上的成長)來抵換(trade-off)其他方面的虧損。Elkington 提出 TBL的用意,一開始便是要促成資本主義的轉型。可惜至今,許多企業的執行長和財務長仍然竭盡全力要達成企業的利潤目標,對於社會和環境的目標卻少有如此的努力。他們雖或口喊著 triple bottom line,實際上依舊停在 single bottom line 的思維。

  德國科思創(Covestro)公司的前執行長 Patrick Thomas 強調,TBL 對企業的要求是:在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層面的其中兩面前進時,至少不影響(損害)到第三個層面。Elkington 也認為這是所有企業該有的基本方針(default setting)。

  釐清了 Triple Bottom Line 的原意後,我們究竟該如何翻譯這概念的呢?我想大致有兩個選擇。一是維持目前普遍的譯名「三重底線」,但要留意這裡不是指「無可退讓的底線」,而是綜合了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個層面的盈虧之後的結餘。

  第二種譯法,就是依據 bottom line 的第三種意思,將 Triple Bottom Line 意譯為「三面向的綜合核心考量」。按 Collins 辭典的定義之一,The bottom line in a decision or situation is the most important factor that you have to consider;按劍橋辭典的定義,bottom line 也可指 the final result or the most important consideration of a situation, activity, or discussion。譯為「三面向的綜合核心考量」或簡稱為「三面考量」,或許也可以避免企業只將社會和環境上的利益視為帳面上的數字,缺少真心的關注。

  在使用 TBL 的英文全稱時也要注意,它的英文是 triple bottom line 而非 three bottom lines。 John Elkington 想強調的是,bottom line 只有一條,它有三個不可分割的面向:經濟、社會和環境,而不是這三者各自成一條 bottom line。這裡 triple 和 three 的差別,就像 double bed 和 two beds 的差別:前者是一張可睡二人的大床,後者是兩張可各睡一人的小床。


[註] 有關TBL時原意,本文是參考整理自Elkington, J. (June 2018). 25 years ago I coined the phrase “Triple Bottom Line.” Here’s why it’s time to rethink it.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https://hbr.org/2018/06/25-years-ago-i-coined-the-phrase-triple-bottom-line-heres-why-im-giving-up-on-it

2022年2月27日 星期日

書房進補(七):不要再將 theory of reasoned action 譯做理性行為理論了

  Fishbein and Ajzen (1975) 提出的theory of reasoned actionTRA),是一個在社會心理學和許多行為研究上常被談論的理論。現在它之所以較多被談論而非被應用,是因為Ajzen (1985, 1991)後來提出的the theory of planned behavior (TPB,計劃行為論)比它更受歡迎,漸漸取代了它。但TRA作為TPB的前身,在許多應用或探討TPB的文獻都有提及TRA,而台海兩岸通常將TRA譯為「理性行為理論」。但其實這是大錯特錯的。

  TRA裡的reasoned是指思考、考量,而且它是過去分詞當形容詞,意指人們會在思考、衡量過一些該理論裡涵蓋的事項後才產生對於某項行為的意向(behavioral intention)。這跟思考過程中是否理性沒有必然關係。

  Ajzen and Albarracin (2007) 特別撰文指出,大家對TPB(和TRA)最常見的一個誤解,是以為reasoned action approach假定行為是高度理性的,假定人們會冷靜、不受情感影響地衡量所有有關的資訊後才作出決策。事實上,TPB(和TRA)只假定人們會依其信念(包括行為信念、規範信念等),順理成章地(reasonably)導出其行為意向。但這些信念卻不一定是理性的產物;信念會受情緒、情感、動機的影響。Ajzen (2011) 也重申,信念所依據的前提可能是非理性的,但無論行為信念、規範信念等是否理性而生,(TPBTRA均假定)這些信念都會促發與之一致的態度、意向和行為。

  為避免誤解,不宜將theory of reasoned action譯為「理性行為理論」。一個較適當的做法,是參考「三思而後行」這成語,將TRA譯作的「思行理論」。最早採用這譯法的,是林新沛(2005)。

  順帶一提,Ajzen的名字要唸作Aizen才對,別唸錯了。


參考書目

  林新沛(2005)。「以整合環境行為模式預測民眾對社區環境行動的參與」(國科會補助計畫,編號:NSC93-2415-H-110-007-SSS

  Ajzen, I. (2011). The theory of planned behavior: Reactions and reflections. Psychology & Health, 26(9), 1113-1127. doi: 10.1080/08870446.2011.613995

  Ajzen, I., & Albarracin, D. (2007). Predicting and changing behavior: A reasoned action approach. In M. Fishbein & I. Ajzen (Eds),. Predicting and changing behavior: The reasoned action approach. Psychology Press.

2020年8月19日 星期三

書房進補(六):Stewardship 該譯做甚麼?

  按劍橋辭典的定義,stewardship有兩個解釋:(1) Someone's stewardship of something is the way in which that person controls or organizes it; (2) care or management (https://dictionary.cambridge.org/zht/詞典/英語/stewardship)。前者可譯作「管理方法」、「組織方式」;後者可譯作「照料」或「管理」。

  但無論在目前的管理或環保領域裡,stewardship一詞通常均帶有盡責、悉心照料的意味。韋氏辭典的定義與此更為貼近,它對stewardship的解釋是:The conducting, supervising, or managing of something, especially the careful and responsible management of something entrusted to one's care. (https://www.merriam-webster.com/dictionary/stewardship) 簡單來說,就是對受人所託付的事物細心、盡責地管理,而非一般的管理而已。韋氏辭典並進一步舉例,說對自然資源的 stewardship 就是這個意思。

  管理學上的 stewardship theory steward 視為一個忠於組織最高領導人,凡事以組織利益為優先的管理者。因此有人將 stewardship theory 譯為管家理論或忠僕理論。而stewardship則有人將它譯為僕人領導──在《領導就是喚醒生命》一書中便是如此。在環保領域,環境哲學家DesJardins指出,許多宗教皆認為人類應該盡責地管理造物主託付給他們的自然資源,而stewardship就是以養育、保護的態度去對待大自然:

The idea of stewardship calls on humans to nurture and protect God’s creation and not to destroy it. (DesJardins, 2013, p. 43)

DesJardins 並進一步以聖經中的善牧比喻來詮釋stewardship 的概念。在猶太教和基督宗教的觀念中,一個良善、盡責的牧人不僅視羊群為資源,從中取得食物及羊毛,也會餵養、照料和保護羊群。以 stewardship 對待地球資源的人也是如此。因此,若在環保的文獻裡只將 stewardship 譯為「管理」,是無法反映這名詞的精神。

  教宗方濟各在2015年曾針對生態議題發表《願祢受讚頌》通諭,該書的中譯本將 stewardship 譯作「負責任的管理」,是比較完整一點的翻譯。若要簡單一點,或許可譯為「管理保護」或「管護」。

  總之,視乎脈絡不同,stewardship 可有不同的譯法。在管理領域,可譯作悉心管理、忠僕管理、忠僕精神;在環保領域,可譯作悉心管理、負責任的管理、管護、忠僕精神或善牧精神。

參考書目

古倫神父著《領導就是喚醒生命》。南與北文化出版,吳信如譯。

DesJardins, J. R. (2013). Environmental ethics: An introduction to environmental philosophy. Belmont, CA: Wadsworth.

2019年12月18日 星期三

書房進補(五):Environmentalism 該譯做環保主義嗎?


  並非所有 -ism 都要譯為主義。例如,heroism是英雄氣慨,patriotism 是愛國心。社會心理學裡的 altruism 通常是指利他心或利他行為。字典中對 environmentalism 最常見的解釋是「環境論」。它有兩個意思,一是指一個心理學的理論,主張人的行為主要由環境所決定;二是指一個針對人類發展(尤其是文化與智力發展)的理論,主張環境比遺傳更有影響力。無論何種意義的環境論,它的對立主張都是遺傳論(hereditarianism)。其次,environmentalism 可以指針對環保的倡議活動(advocacy)、社會運動(movement)或行動、行為,例如反汙染運動。在環境心理學的文獻裡,它往往是指環保行為,例如加入環保團體或做垃圾分類。總之,翻譯名詞時必須留意它的上下文;environmentalism 不應一概譯為環境保護主義。

2019年6月27日 星期四

書房進補(四):甚麼是 buycott?


  Buycott是一種消費者行動,它是由buyboycott這兩個字組合而成的新創名詞。Boycott是指透過拒買某種產品(或服務)或抵制某個企業、國家的產品(或服務),來表達對這產品或企業、國家的不滿和懲罰它們。Boycott,中文譯做「杯葛」(這純粹是音譯,和「杯」與「葛」一點關係都沒有),是歷史悠久的一種消費者行動。Buycott則是晚近才出現的名詞,中文尚無一致翻譯。
  Collins Dictionary這詞典的解釋,buycott是當消費者懷疑一個企業或國家違反道德時,對這企業或國家的產品的抵制行動。[1] 若僅如此,那麼buycottboycott並無差別。其實,buycott的行動及用意雖然「包括」抵制無良企業,但它更強調是透過購買行動來支持一個企業、國家,或一群生產者。而支持的動機往往是倫理或價值的認同。[2] 像是為支持小農與在地產業而發起「在地消費」(或稱地產地銷)運動,便是一例。
  隨著資訊發達(尤其是社群網路的興起)和認證標籤制度的推行,1990以後buycott的行動便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成為消費者組織、環保團體等非營利組織支持善盡社會責任的企業或抵制無良企業的利器。所以也是時候給buycott一個中文名字了。
  筆者認為,buycott的中文譯名大概有三個選擇。一是「買葛」,這是音義兩譯,沿用「杯葛」而來,但不太容易望文生義。二是彷照維基百科對positive buying的翻譯,譯為「正面購買」;[3] positive buying並非一個很常見的用詞,定義仍不夠成熟。第三是「擇善而買」,這是筆者個人的創意翻譯,好處是望文生義,但也未必是最佳譯名。
  最後,在用詞上應注意buycott的重點在透過買來支持,而非利用不買來抵制。因此,可以說buycott 一家好的企業,不能說buycott 一家無良企業。只能說用buycott的手段來抵制一家無良企業,例如A是無良企業,我們可以利用只購買或多購買B公司(A的主要競爭對手)的產品來打擊A公司。


[1] A type of protest aimed at a company or country with dubious ethical standards in which consumers buy the products of another company or country. (https://www.collinsdictionary.com/dictionary/english/buycott)
[2] The opposite of a boycott: deliberately purchasing a company's or a country's products in support of their policies, or to counter a boycott. (https://www.yourdictionary.com/buycott) 亦可參考Rasche等人2017年合著的書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Strategy, Communication, Governance
[3] https://zh.wikipedia.org/wiki/良知消費

2019年6月4日 星期二

書房進補(三):Engagement 該譯做甚麼?


  Engagement 這詞,常常出現在社區發展、教育改革、企業永續管理等方面的文獻,台灣有人將它譯作「參與」、也有人譯作「議合」。其實一個短詞,是不容易反映它完整的意思。
  Engage作為及物動詞,字典上有多個不同意義。適用於上述脈絡的,是「吸引他人的興趣;使人有意參與其中」(to cause someone to become interested or involved in an activity, or to attract someone’s interest;見《劍橋詞典》)或「引發他人參與」(to induce to participate;見《韋氏詞典》)。而engagement則是「鼓勵人們對一個組織的工作或其它事物產生興趣的一個過程」(the process of encouraging people to be interested in the work of an organization, etc.;見《劍橋詞典》)。
  據此,engagement譯作「參與」或「鼓勵參與」是比較合適的,但也必須注意使用的脈絡。例如,community engagement究竟是指人們參與到社區(的活動或行動)之中,還是指要讓社區的團體與民眾參與進來?許多時候是指後者。
  例如,美國毒物與疾病登記局(Agency for Toxic Substances and Disease Registry)便指出,community engagement是與社區團體、利益團體或因處境相同而結合的團體共同合作,處理影響他們福祉的議題(the process of working collaboratively with and through groups of people affiliated by geographic proximity, special interest, or similar situations to address issues affecting the wellbeing of those people;見www.atsdr.cdc.gov/communityengagement/pce_what.html)。該局並同時補充,engagement有不同的程度,可以從最基本的告知訊息,到engagement較深的意見徵詢、合作,最深到交由社區作最終決定。據此,community engagement可視情況譯為(鼓勵)社區參與、向社區徵詢、與社區合作,或其它更適當的名詞。
  另一個例子是student engagement。它可能是指學生興致勃勃地主動學習,也可能是指教師或校方讓學生參與課程的設計或其他教學事務的決策。
  教改詞彙匯編(Glossary of Education Reform;見https://www.edglossary.org/student-engagement/)這個教育資源平台便指出:
In education, student engagement refers to the degree of attention, curiosity, interest, optimism, and passion that students show when they are learning or being taught, which extends to the level of motivation they have to learn and progress in their education … In many contexts, however, student engagement may also refer to the ways in which school leaders, educators, and other adults might “engage” students more fully in the governance and decision-making processes in school, in the design of programs and learning opportunities, or in the civic life of their community.
因此,student engagement可以譯為「學生積極學習」或「開放學生參與」,全看脈絡而定。
  在企業方面,當談及永續管理(sustainable management)或企業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CSR)時,也常會談到stakeholder engagement。這是指企業增加其透明度,讓它的利害關係人(員工、股東、政府、社會大眾、利益團體等)更能瞭解它的運作、產品,甚至讓這些利害關係人參與企業的決策過程。因此,stakeholder engagement 通常可譯作「利害關係人參與」或「利益關係人參與」。
  現今,engagement 甚至也被用來指稱投資人對企業採取的任何溝通行動。這種溝通的目的,通常是企圖改變該企業的某些做法或行為。例如,投資人主動找企業商議,要求企業減少碳排,否則便減資。這時候,engage 可譯為「找……商議」、「與……溝通」或「與……議合」,用作名詞可譯為「商議」、「溝通」或「議合」。這也是筆者認為,唯一可以勉強將 engagement 譯為「議合」(意指商議合作)的情況。

2018年10月2日 星期二

書房進補(二):Cause marketing 該譯做甚麼?


  2017315日,我曾在這部落格寫過一篇《書房進補():研究方法與統計書上的翻譯錯誤》,裡面提到一些學術上的翻譯問題。今天再和大家談談cause marketing(或稱cause-related marketing)這名詞的翻譯。
  不知何時何人將cause marketing譯為「善因行銷」,自此之後台灣多數文獻亦沿用此一譯名。但其實這裡的cause和因果的「因」沒有關係,它是指good cause,解作公益組織或活動(A socially useful organization or activity that is not managed for profit;見Cambridge Dictionary)。Cause marketing是指企業透過與非營利的慈善或公益團體(包括環保團體)合作,推行公益活動以提升該企業的形象及知名度,基本動機很可能是行銷而非公益。因此,cause marketing譯為「善業行銷」、公益行銷或慈善行銷會比較妥當。[1] 事實上,確有一些文獻採用「公益行銷」此一譯名。
  不過,從字義看,公益行銷的範圍可以比cause marketing更寬廣一些,因為企業做公益未必需要透過與NGO的結合,而沒有這種結合就不叫做cause marketing。台積電利用本身的工程技術團隊協助高雄氣爆的受災戶便是一個非cause-related的公益行銷例子。企業甚至可以利用其本來的業務或產品來做公益。例如,米商可以捐米賑災,不必委託NGO替它發放善米。因此,公益行銷或慈善行銷這兩個名詞,或許更適宜用在philanthropic marketing的翻譯上。(不過,要注意的是,也有人將philanthropic marketing視同cause marketing
  另一個容易和公益行銷混淆的名詞,是「社會行銷」(social marketing)。社會行銷是指以促進社會大眾的利益為目的的行銷,例如政府宣導戒菸、減肥,NGO推動環保行動。社會行銷的用意,並非為了行銷者的利益。一些機構的文獻,或許會將公益行銷稱作social marketing,但在學術著作上此二者的區分則較嚴格。


[1]在中國大陸有人將cause-related marketing譯作「事業關聯行銷」。

2018年7月13日 星期五

最後晚餐疑題系列三:耶穌在最後晚餐喝的是酒嗎?


  在上一篇文章「最後晚餐疑題系列二:最後晚餐是逾越節晚餐嗎?」我曾提到,按傳統逾越節晚餐上應喝四杯葡萄酒,而耶穌和門徒大概只喝到第三杯。但是,為何有些英文版聖經說他們喝的是「葡萄樹的果實」(fruit of the vine)而非wine[1] 天主教思高版的中文聖經更是將之譯作葡萄汁:「我告訴你們:從今以後,我不再喝這葡萄汁了,直到在我父的國裏那一天,與你們同喝新酒。」(瑪26:29;亦見於谷14:25和路22:18),《和合本聖經》也是將fruit of the vine譯作葡萄汁。
  究竟最後晚餐時喝的是酒還是葡萄汁?對這問題有兩派說法。
  第一派說聖經中的「酒」有兩種:發酵過的和未發酵過的,後者就是葡萄汁(這派人並認為這就是聖經裡說的「新酒」)。依這派的說法,逾越節和緊接著的無酵節都是禁止吃發酵的食物,而且在逾越節前猶太人已在家裡大掃除,把所有酵母和發酵過的食物清除掉,所以逾越節晚餐當然不能有發酵過的酒。同時,在猶太人的觀念裡,酵母通常都是比喻使人腐敗、墮落之物,因為酵母會使食物變質,而且一丁點便可使整個麵團膨脹,好比一個壞蛋可搞壞一整個團體(一顆老鼠尿弄壞一鍋粥)。因此,耶穌絕不會在最後晚餐這神聖之夜喝發酵過的酒。
  另一派說酒就是酒,沒有未發酵過的酒;逾越節晚餐的「酒」更是如此。因為逾越節是在春天,而葡萄要在夏末至初秋才成熟。以當時的科技,無法將前一年的葡萄汁保存至今年使用。(前一派則說,未發酵過的酒是糖分超高、喝前要加水的超濃葡萄汁,所以可以保存較久。但我認為十個月恐怕也太久了。)至於酵母的問題,這派指出酒不是用酵母發酵的,所以不在逾越節和無酵節的禁忌之列。事實上,現代猶太人吃逾越節晚餐時,喝的也是發酵過的酒。
  這兩派孰是孰非,見仁見智。但我認為第二派的說法更可信一些,第一派的說法可能被那些對喝酒持負面態度的基督徒過度主張了。英文聖經裡的fruit of the vine,可以解釋做(發酵過的)酒或(未發酵過的)葡萄汁。思高聖經將之譯作葡萄汁,似乎比較認同第一派的說法。


[1] 例如欽定本聖經(King James Bible)、新國際版聖經(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和梵蒂崗聖經網(http://www.vatican.va/archive/bible/index.htm)上的New American Bible 都是如此用詞。

2017年3月16日 星期四

書房進補(一):研究方法與統計書上的翻譯錯誤

  盡信書不如無書。一本教科書洋洋數十萬字,難免有錯漏;從外文翻譯而成的中文版教科書,錯誤更在所難免。這裡整理我過去教學上發現的一些例子和大家分享,一則希望導正一些觀念,二則希望大家有機會譯寫時多用心、多留意。

書名:如何編制優質的問卷[1]

  第54頁的譯文是:Flammer(1981)曾經指出,為了獲得研究對象的資料,研究人員必須對研究對象早就有所瞭解與認識,這似乎是互相矛盾的。這就如同古諺所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To make yeast, one must have some yeast starter))除非我們對研究對象有某種程度的瞭解不論是從過去的經驗、預試、或想關文獻等),否則我們就無法編製一份優質的問卷。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諺語的意思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或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和To make yeast … starter的意思並不相同。後者是指「種瓜得先有瓜子,種豆得先有豆子」,就也是做事情之前須先準備好一些材料;這意思才會呼應到該段文字後半部所說的「除非我們對研究對象有某種程度的瞭解……。」
  64頁的譯文是:為了蒐集或獲得某些種類的變項資料,我們不得不使用開放式問題。舉例來說,對於無法協助我們回憶或深入瞭解的測量(a measure of unaided recall or top-of mind awareness如:「當你想到本土音樂家時,你最先會想到哪一位呢?」),假如按上述的定義,我們需要使用一個開放式問題。
  這譯文中「無法協助我們回憶或深入瞭解的測量」翻得不對。unaided-recall是指不經提示的回憶;top-of-mind awareness「首要意念」(或譯「第一提及知名度」),指在消費者在想到某類產品或服務時,會首先想到的品牌。較適當的譯法是「當我們想在不給提示的情況下測量受訪者的回憶,或詢問他們對於某些事物的最鮮明印象時。」
  77頁將rating scale譯為等級量尺,這是錯誤的。Rating scale 是評分量尺,ordinal scale 才是等級量尺。
  88頁在說明封閉式問題的答案選項該如何設計時,指出選項之間應該「互相獨立(mutually exclusive」。這個翻譯大錯特錯。Mutually exclusive的意思是邏輯上彼此互斥,沒有重疊。例如「未滿18歲」、「1830歲以下(未滿30)」和「30歲以上」這三個答案是互斥的,毫無重疊。但如果兩個選項是互相獨立(mutually independent),那麼它們便可能同時為真:一個答案的真假和另一個答案的真假沒有必然關係。例如「是否1990年以前出生」和「是否習慣吃素」,便是彼此獨立的選項。

書名:社會科學研究方法[2]

  304, 305頁,各圖縱軸的「樣本組」在原文為number of samples應譯為「樣本數目

書名:研究方法:步驟化學習指南[3]

  13頁第二段寫道:「相關研究……建立……關係」。變項間的關係或關聯是否存在,是一個客觀的事實,無法由研究去建立。該處的原文是The main emphasis in a correlational research study is to discover or establish the existence of a relationship/association/interdependence between two or more aspects of a situation. 其中,establish 一詞有多個意思,在此是指 to discover or prove the facts of a situation牛津高階英漢雙解字典),亦即查實、確定證實。譯者顯然沒注意到這詞的一詞多義。正確的翻譯應該是「相關研究……證實……關係」。
  第45「出生率」的原文為fertility (rate),所以應譯為「生育率」。Birth rate才是出生率。Birth rate 是一年每一千人口中有多少人出生;fertility rate 每名婦女平均終其一生生了幾個孩子。
  90頁圖6.3最上方的橫標題應譯為「當虛無假設的真正情況是:」(When a null hypothesis is actually:)而非「當虛無假設是正確」,最左方應有一個縱標題「你的決定是:」(When your decision is to:)。
  236頁下方一節「研究支持者」這名詞的翻更錯得嚴重。原文為stakeholders in research應譯為「研究的利害關係人」,意指可能因為某項研究而受益或受害、受影響的人。

書名:單一受試者設計與分析[4]

21-22頁的譯文是:不穩定(Instability)因為在資料產生中有許多不確定的然因素,如各種變項程度多寡,導致在資料中存在不確定因素而言。一般說來,變項越多,結果越不可靠。
這段的原文為:Instability - happens because of natural variations in the data which may result in spurious findings depending upon the degree of variability that can be found in the data. Generally, the more the variability the less reliable the results.
這裡主要的錯誤是將variability譯為「變項」,使文意錯誤不通。較正確的翻譯是:「不穩定之所以發生,是因為數據裡本來就有一些變動(例如外擾因素、測量或觀察誤差),讓我們得出一些偏離真相的發現。偏離的多寡視乎這變動有多大而定:變動愈大,結果愈不可靠。
33頁第二段寫道:「第二個階段為選擇使用兩種不同處理或介入」,原文是The second, the alternating use of two different treatments or interventions。譯者大概是誤將alternating看作alternative所以才翻成「選擇使用」。應該將alternating use譯為「交替使用」才對。同頁第三段將simultaneous treatment design譯成「刺激處理設計」,是更嚴重的疏忽。Simultaneous是同時,stimulus才是刺激。
另一個嚴重誤譯在第118頁第四段,該段首句說「速線的方法不要求資料的獨立性。」但若細觀全段便可發現這句話和該段其餘文字矛盾。實際上,原文是"The assertion has been made that …" 意即有人宣稱速線法不要求資料的獨立性(但作者本人未必贊同此一宣稱)。而縱觀全段,作者的意思是:這種宣稱或想法其實是錯誤的,速線法也要求資料之間獨立。譯者忽略了The assertion has been made 此一片語,意思便完全相反。

結語

近二三十年,台灣翻譯的教科書愈來愈多,提供大家許多方便。但方便之所在,也是風險之所在。如果你看不太懂這些譯作,不一定是你的錯;尤其是如果你覺得它的中文怪怪的,那更有可能是譯者的錯。這時最好能直接讀原著,或至少多查查釋義較多的英英或英漢雙解字典。



[1] Peterson, R. A. (2010)《如何編制優質的問卷》。台北市:五南。王國川譯,原著出版於2000年。
[2] Babbie, E. (2016)。社會科學研究方法。台北市:新加坡商聖智學習。林秀雲譯,原著出版於2016年。
[3] Kumar, R. (2010)。《研究方法:步驟化學習指南第二版》。台北市:學富文化。潘中道、胡龍騰譯,原著出版於2005年。
[4] Krishef, C. H. (2005)單一受試者設計與分析。台北市:五南。蔡美華等譯,原著出版於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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