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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讓我們在人類中有一席之位的資格:「位格」

  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有一台超級 AI 機器人,它能幫你寫論文、陪你打電動,甚至還能精準察覺你的情緒並給予安慰。這時候,我們會面臨一個經典的哲學難題:這台機器人算是一個「人」嗎?如果它壞了被回收,我們會覺得是一個「生命」消逝了,還是只是一個「高級工具」損壞了?

  在西方思想史中,有一個非常關鍵的詞叫作「位格」(person)。這個詞聽起來很玄,但它其實在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什麼足以讓一個生命被稱之為『人』?」

今天,我們就借用歷史上著名的「耶穌與法學家的辯論」作為引子,來一場關於「位格與『人之所以為人的資格』」的哲學散步。

耶穌的邏輯難題:一個關於「存在」的推論

  在兩千多年前的以色列,有一群叫作「撒杜塞人」的學者,他們非常理性,不相信人死後會有什麼靈魂或復活。他們跑去挑戰耶穌,想證明死亡就是終點。耶穌當時回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他說,歷史上那位偉大的先祖亞伯拉罕(Abraham)死後幾百年,上天依然宣告說:「我(天主)是亞伯伯罕的守護者。」

  耶穌的邏輯是這樣的:

·       前提 A: 守護者(天主)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一種深刻的、互動的聯繫。

·       前提 B: 如果亞伯拉罕已經徹底變成灰塵、完全消失了,那「我是他的守護者」這句話就成了一句廢話(你不能守護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       結論: 既然這份連結依然被宣稱存在,那麼亞伯拉罕這個「人」在某種維度上,一定還「活著」。

  這聽起來像是在玩文字遊戲,但其實它觸及了哲學上一個核心觀念:位格的存續性。

康德也來參一腳:人不是工具,人是「目的」

  聊到這,我們不得不提一下德國的大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雖然他不是在講宗教,但他對「人的位格」(可稱之為「人格」,即人之所以為人的資格)的看法,跟耶穌的邏輯不謀而合。(不過,康德和耶穌對「人的位格」的基礎有不同的理解。康德認為是人的理性與自由意志賦予人的位格,而耶穌和基督信仰相信因為人是天主按祂的肖像創造的,所以人具有位格。)

  康德提出了一個很有名的道德法則:「人是目的,而不僅僅是手段。」

·       什麼是「手段」? 掃地機器人、筆記型電腦、甚至你家附近的超商店員(如果你只把他當成結帳工具的話),這些都是實現某種功能的「手段」。手段是可以被取代的,壞了換一個就好。

·       什麼是「目的」? 這就是「位格」的所在。康德認為,只要一個生命具備理性與自由意志,他本身就是具有格位的、是尊貴的,不應該為了任何理由被當作工具犧牲。

  當耶穌說亞伯拉罕在死後依然與上天有關聯時,他其實是在強調:亞伯拉罕這個「位格」是有內在價值的,他不是一個「用完即丟」的工具。這種價值高到連死亡都無法徹底抹滅。

當機的電腦還是電腦嗎?——關於脆弱生命的辯論

  這時候,聰明的你可能會問:「那如果是還沒出生的嬰兒、嚴重失智的老人,或者陷入昏迷的植物人呢?他們既不能思考(沒理性),也沒辦法做決定(沒意志),他們還算是有位格嗎?」

  這在哲學上分為兩派:

·       功能派: 認為如果你現在不能思考、沒有記憶,你就暫時失去了人格。所以未滿月的嬰兒、失智的老人或植物人都沒有完整的人格,他們的道德地位不如一般人。

·       本體派(這也是天主教與康德主義較接近的立場): 認為「位格」是一種本質,而不是一種表現。嬰兒的理智正在成長,失智者或植物人是「鋼琴壞了的鋼琴師」;他們在本質上已具備,或仍具備「人的本性」。雖然他們現在無法表達,但他們作為「人」的那個獨特主體(位格)依然存在。我們之所以保護每一條生命,不是因為他們「多有用」,而是因為每人都有他那不可取代的「位格」。

總結:為什麼我們要聊這些?

  你可能會覺得,這些辯論離我們好遠。但其實,「位格」的概念決定了我們如何看待彼此:

1.    如果你相信人只是「一團細胞」: 那麼當一個人老了、沒產值了,我們或許可以像報廢零件一樣處理他。

2.    如果你相信人具有「位格」: 那麼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即使身體毀壞、記憶消失,那份曾經與世界、與他人建立的「連結」,在邏輯上是不會隨便歸零的。

  耶穌當年的辯論,其實是給了人類一個很高的期許:我們的生命,是掛鉤在某種永恆的關係之上的。不論你是否相信有神,這種「我不只是工具,我是一個有尊嚴的位格」的自覺,正是支持我們在低潮時,依然覺得自己「值得被愛」的最強大理由。

2025年7月5日 星期六

看懂天主教(二):天主教在台灣的社會服務(2025年6月27日更新版)

 【本文舊版是於2019年2月10日發布在本部落格,有興趣作前後數據比較的讀者可點閱https://sizifig.blogspot.com/2019/02/blog-post.html】

  內政部近數年並無統計台灣天主教教徒的人數。維基百科依2015年的台灣天主教手冊估計,台灣天主教教徒人數逾24萬人。[1] 另按內政部最新公布的「年度縣市及全國統計資料」,2015年的全國人口數為23,492,074人。[2] 換言之,台灣每一百人之中大概有一人是天主教徒。與其他宗教相比,這教徒數目並不算多,但若論對台灣社會的貢獻,天主教卻是數一數二的。

  依內政部的各宗教社會服務概況統計,2023年各宗教組織在台灣共設置了917所社會服務機構。其中,天主教在醫療機構、文教機構和公益慈善事業這三大類社會服務機構上,分別占了 45%、38% 和 42%。[3] 這當中,天主教在診所、專科學校、職校、中學、幼兒園、身心障礙教養院和社會服務中心的機構比例,更皆超過50%;其中由宗教界經營的身心障礙教養院,更有94%屬於天主教(見下圖)。如果你有朋友從前是唸私立幼稚園或職校的,他很可能是讀天主教的幼稚園或職校。如果你有親戚住在私立的身心障礙教養院,則他有十之八九是住在天主教的教養院裡。

  關心弱勢,致力文教與公益慈善,是天主教的優良傳統。因為耶穌教導門徒「凡你們對我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就是對我做的。」(瑪竇福音,25:40)「但你幾時設宴,要請貧窮的、殘廢的、瘸腿的、瞎眼的人。如此,你有福了,因為他們沒有可報答你的;但在義人復活的時候,你必能得到賞報。」(路加福音,14:13-14)為教會致命的聖人老楞佐(St. Lawrence)便曾宣認,窮人和病人就是教會的財產。天主教教義也提醒教友要積極實踐七哀矜(七種善行):給饑餓的人食物、給口渴的人飲水、給衣不蔽體的人衣物、收留旅人、照顧病人、探望囚者和埋葬亡者。

  雖然政府和許多民間組織已紛紛投入文教與公益慈善工作,但台灣仍有許多需要扶助的人。例如,依衛福部統計處的數據顯示,2024年需要生活扶助的弱勢兒少的年度累計人數雖較往年減少,但仍有98,456人之多。[4] 2023年台灣的單親家庭數高達963,697戶,是20年前(2003年)的1.68倍。[5] 因此我們依然需要更多像天主教一樣有愛心的組織,像虔敬天主教徒一樣有奉獻精神的人來扶助各種弱者、病者和窮困者。有機會就多出錢出力吧。




[1] https://zh.wikipedia.org/zh-tw/台灣天主教#cite_note-天主教手冊-2

[2] 縣市人口按性別及五齡組(63).xls檔,2025年6月26日取自https://www.ris.gov.tw/app/portal/346

[3] 宗教社會服務概況.xlsx檔,2025年6月26日取自https://statis.moi.gov.tw/micst/webMain.aspx?k=menuy#5

[4] 資料來源:衛生福利部統計處弱勢兒童及少年扶助概況統計。2025年6月27日取自https://dep.mohw.gov.tw/DOS/cp-5337-62357-113.html

[5] 資料來源:行政院性別平等會重要性別統計資料庫的家庭組織型態(單人、夫妻、單親、核心、祖孫、三代、其他)-戶數.XML。2025年6月27日取自https://www.gender.ey.gov.tw/gecdb/Stat_Statistics_Query.aspx?sn=ggIwOmCyJPzbdaP5QZTUMQ%40%40&statsn=iGJRpsNX45yniGDj!w1ueQ%40%40&d=194q2o4!otzoYO!8OAMYew%40%40

2025年1月10日 星期五

讀經小幫手:誰是義人?

  中文聖經裡常出現「義人」一詞,在思高版的聖經裡這名詞共出現了254次。通常它的意思是遵守天主旨意的「好人」,但我們還得看它出現的脈絡才能掌握它更精準的意義。有些英文聖經是用upright people來表達這個詞的原意,簡單來說就是正直、無愧於天的人。[1] 說得詳細點,「義人」則大概有兩個意思。

義人的第一個意思:循規蹈矩的好人

  首先,它是指遵守(猶太)法律的人。例如,《達尼爾先知書》在講述女子蘇撒納的故事時說:「原來她的父母都是義人,常按照梅瑟的法律教育了自己的女兒。」(達13:3)路加福音在介紹洗者若翰的父母匝加利亞和依撒伯爾時,說「二人在天主前是義人,都照上主的一切誡命和禮規行事,無可指摘。」(路1:6)這裡的「義人」都是指遵循天主十誡和梅瑟(Moses)的法律的好人,是模範的天主信徒。

  廣義來說,「義人」也是遵守良心指引的人。在亞巴郎向天主求情,請祂不要毀滅索多瑪全城時,他說:「你真要將義人同惡人一起消滅?」(創18:23)。此處是聖經上首次正式出現「義人」一詞,而且遠在梅瑟頒布天主十誡和其他法律之前。因此,亞巴郎口中的「義人」,應是指那些按良心行事的好人。[2]

  即使是「遵守法律」,也有深淺不同的兩層意義。淺的只是遵守誡命、不違法;深的是不僅遵守法律的條文,更遵守法律的精神,積極做到愛主愛人。當耶穌駁斥法利塞人對祂與稅吏同席的指摘時,祂說:「你們去研究一下:『我喜歡仁愛勝過祭獻』是什麼意思;我不是來召義人,而是來召罪人。」這裡的義人大概也是指那些遵守梅瑟法律和誡命條文的人,甚至是暗指那些背離法律精神,只知墨守成規、自以為是的人。

  有些時候,義人是指那些遵守法律精神,實踐愛德的人。例如,智慧書在評論惡人時,說他們「要壓迫窮苦的義人,不必顧惜寡婦,連白髮年高的老人,也不必敬重。」(智2:10)思高聖經在此的注釋,便是將義人解釋為「保持真宗教精神的猶太人」。瑪竇福音在講論瑪利亞的丈夫若瑟時,說:「她的丈夫若瑟,因是義人,不願公開羞辱她,有意暗暗地休退她。」(瑪1:19) 這裡的「義人」就不僅僅是守法而已,因為依法是可休妻的;這裡的「義人」表示若瑟是個很有愛心的人,會顧全瑪利亞的顏面和不忍她受到傷害。瑪竇福音第25章也用「義人」來形容那些會積極伸出援手、懷關「弱小兄弟」的人:

那時,義人回答衪說:主啊!我們什麼時候見了你饑餓而供養了你,或口渴而給了你喝的?我們什麼時候見了你作客,而收留了你,或赤身露體而給了你穿的?我們什麼時候見了你患病,或在監裏而來探望過你?君王便回答他門說:我實在告訴你們:凡你們對我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就是對我做的。(瑪25:37-40)

  當耶穌向聽講的群眾說「除非你們的義德超過經師和法利賽人的義德,你們決進不了天國。」時(瑪5:20),上述兩種層次的「守法」差異就更加明顯。耶穌要求我們的,不僅是遵守法律的條文,而更是要落實法律的精神。哪法律的精神是甚麼?這點瑪竇福音也記載得很清楚:「『你應全心,全靈,全意,愛上主你的天主。』這是最大也是第一條誡命。第二條與此相似:你應當愛近人,如你自己。全部法律和先知,都繫於這兩條誡命。」(瑪22:37-40)

  事實上,瑪竇將「超過經師和法利賽人」這教訓放在真福八端和「鹽與光」的比喻之後,義德的意義是非常鮮明的。真福八端勸勉我們要溫和良善、飢渴慕義、憐憫他人、締造和平,這些都是積極的善行。而且緊接著八端之後,瑪竇特別記下耶穌要求我們積極行動:「你們是地上的鹽,鹽若失了味,可用什麼使它再鹹呢﹖……你們是世界的光……人點燈,並不是放在斗底下,而是放在燈台上,照耀屋中所有的人。照樣,你們的光也當在人前照耀,好使他們看見你們的善行,光耀你們在天之父。」(瑪5:13-16)

義人的第二個意思:有信德的人;與天主和好的人

  除了指遵守法律的人以外,「義人」的第二個意思則是指有信德的人。「亞巴郎相信了上主,上主就以此算為他的正義。」(創15:6)[3] 希伯來書第11章列舉了11位舊約中的義人,他們都是因著信德而「得了褒揚」(希11:2),並特別提到「因這信德,亞伯爾被褒揚為義人」(希11:4)。

  而最明講「成義」與信德的關係的,是聖保祿寫的羅馬書。書中再次引用亞巴郎的例子,說明為何他在天主眼中是個義人:「【亞巴郎】對於天主的恩許總沒有因不信而猶疑,反而信心堅固,歸光榮於天主,且滿心相信天主所應許的,必予完成。天主就以此算為他的正義。」(羅4:20-22)不過,羅馬書裡有關「成義」與信德的論述,也引發了天主教與基督教對「因信成義」與「因信稱義」的爭論,而且一爭就是四百多年。這在本部落格的《讀經小幫手:聖經裡的法律》一文已有簡單介紹,更詳細的說明可參考胡國楨神父和張玉芬(2017)所寫的《因信成義與因信稱義:天主教與信義宗交談成果之共識》一文。[4] 簡言之,把羅馬書中希臘文 dikaiosyn這動詞無論譯為英文的to justify,或中文的「成義」、「稱義」都是不準確的翻譯。這動詞較妥當的詮釋是與天主和好,與天主保持良好的關係。因此「亞巴郎相信了上主,上主就以此算為他的正義。」這話可以理解為「亞巴郎相信了上主,上主就把他視為好朋友(或視為自己的子女,有福分享祂的恩賜)。」


[1] 羅馬教廷採用的New American Bible (NAB) 則是用righteous man來表達「義人」這個概念,這涉及righteousness這字的意涵,較為複雜,詳下文。

[2] NAB在些處則是將「義人」譯為the innocent,即無辜的人。

[3] NAB在此寫的是Abram put his faith in the LORD, who credited it to him as an act of righteousness. 並加註說明regarded as an act of righteousness是指as expressing the "right" attitude of man toward God(認為是對天主表達了正確的態度)。

[4] 胡國楨、張玉芬(2017年12月10日)。因信成義與因信稱義:天主教與信義宗交談成果之共識。《天主教周報》,頁18。

2024年7月28日 星期日

反對同性性行為就是反科學?

  《天主教教理》說「同性戀的行為顯示嚴重的腐敗,聖傳常聲明『同性戀的行為是本質的錯亂』,是違反自然律的行為,排除生命的賜予,不是來自一種感情上及性方面的真正互補。在任何情形下同性戀行為是不許可的。」(教理2357條)[1] 這說法常受到支持同性戀者駁斥,其中包括從生物學證據主張人類同性戀為自然現象的學者,而顏聖紘副教授於2013年發表的文章《從演化生物學來看 同性戀為自然現象》(以下簡稱《從》)便是如此主張。

  其實從動物社會的自然現象,無法推論到類似行為是否也是人類社會的自然現象。就以《從》文中所舉的螞蟻和蜜蜂為例,顏教授以此論證雖然大多數工蟻和工蜂沒有生殖能力,但牠們的社會並不因此而崩解。言下之意,似乎是欲由此推論,人類社會縱使有不少無法生育的同性結合,人類社會也不會因此崩解。但此一推論卻有一大漏洞:像螞蟻和蜜蜂那樣的社會結構與繁殖方式,絕非人類社會的自然現象。從來沒有一個人類社會是靠一名皇后和他的少數丈夫不斷生育而繁延下來的。

  即使是哺乳類動物的生殖現象,也不能類推到人類。哺乳類動物可以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交配,這對牠們是自然的。在人類社會中偶而也會出現這種公開交配的現象,但都是罕見的例子,而且都會受到多數人的道德譴責。由此可見,將動物界的自然現象與法則套用到人類社會並藉此合理化同性性行為,是行不通的。[2]

  《從》文也用了近半頁的篇幅,指出許多鳥類與魚類都有合作生殖的行為。所謂合作生殖,文中說「就是類似『沒結婚或不婚的阿姨或姑姑幫嫂嫂帶小孩』……在人類不也是這樣嗎?那些不婚的阿姨姑姑,甚至是叔叔伯伯幫兄弟姐妹顧小孩,一方面讓親生父母能夠專心上班,二方面也使家族關係融洽,不是嗎?這就是合作生殖的益處。」的確,合作生殖在動物界和人類社會都是自然現象,[3] 但這與同性性行為是否自然或合乎道德有何關係呢?顏教授是想暗示,同性戀者雖不能生育但可以協助照顧親屬小孩,因此對生育也有貢獻嗎?但縱使有此貢獻,也不能據之推論同性性行為合乎道德啊!一個婚外情的丈夫也可以協助妻子照顧孩子,但這並不表示婚外情合乎道德。

  除了借用動物的行為來論證人類的同性性行為也屬自然,《從》文也嘗試以醫學界的決定說明同性戀是自然的。文中說:「那同性戀是天然的嗎?當然。……目前所有的醫學領域都不認為同性戀是疾病,那為什麼它不自然?」這話有兩個盲點。首先,一種行為是否疾病所致,和它是否自然沒有必然關係。就算醫學界認為同性戀是疾病,它也可以是自然的,就如台灣有3%新生兒患有蠶豆症,[4] 依顏教授的標準,這也可視為自然現象。如果同性戀傾向是後天環境造成的,那麼縱使它並非疾病,它也是非自然的。其次,更重要的是,天主教會所講的自然律,並非等同於大自然的物理、化學或生物自然法則,而是自然道德律(natural moral law)的簡稱。[5] 即使依自然的機率,有部分人真的天生就有同性戀傾向(homosexual inclination),也無法完全推翻「同性戀行為違反自然律」此一論述。

  此外,《從》文一再強調同性戀不會使人類族群或遺傳多樣性消失。文中說:「請問對人類這種相對長壽的社會性生物來說,至少有10%的非異性戀族群,再加上不婚不生的異性戀人口,會有問題嗎?其實不會。」這段論述有兩點是值得留意的。首先,類似「人類有10%是同性戀者」這個統計數字雖然許多人朗朗上口,但卻很可能是高估的(Shlemon, 2012)。即使是擴大至「非異性戀族群」(這名詞該如何界定也見仁見智),10%也是高估了。人口學家Gary Gates (2011) 分析11項美國的全國調查後估計,全美成人中同性戀和雙性戀者合計約3.5%,跨性別者約0.3%;這些數字遠低於《從》所說的10%。

  其次,不婚不生的異性戀人口,其實已對許多社會造成問題,而非如《從》文所暗示的,對人類族群或遺傳多樣性消失全無威脅。以台灣為例,「婦女總生育率於1984年開始低於維持穩定人口結構的人口替代水準2.1人,隨著晚婚晚育、不婚不育等社會風氣盛行,2003年起落入超低生育率水準1.3人,近年在Covid-19疫情影響下,更是低於1.0人以下。」(國家發展委員會,2014)這並不是說,為了解決少子化的問題,我們該「因此」反對同婚或同性性行為。正如我們不應強迫異性戀者結婚生子,我們也不應為了增加人口而強迫同性戀者改變其性偏好。但卻必須正視不婚不生的趨勢對人類存續的威脅。

  《從》文的另一個論點,是同性戀行為無害論的進階版:不生孩子不僅對社會無害,反而有益。文中說:

然而重點是在於,同性行為究竟危害了誰?就生殖觀點來說,非生殖個體並沒有造成社會性動物的崩解,反而因為這些非生殖個體對社群其它方面的貢獻,有可能有助社群的穩定。例如同志社群的消費、納稅、以及在各領域方面的工作付出,都是社群貢獻。因此使用「無法產下後代」為由認為同性戀不自然在科學上是完全站不住腳的。

這段話有幾點是值得商榷的。

  第一,一群人對社會有無貢獻,和這群人的某些行為是否合符自然規律或合符道德無關。近年台灣有多名對社會有所貢獻的民意代表,爆出論文抄襲的醜聞便是例證。所以,同志社群對社會貢獻再大,也不足以證明其同性性行為是自然的或道德的。

  第二,同性性行為未必真的對人無害。男男性行為有更高的愛滋病風險,這是醫學上的事實,而原因之一就是肛門的自然設計並非用作性器官,因此肛交較易造成肛門和陰莖的磨損。[6] 美國疾病管制暨預防中心(The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於2015年12月發布的訊息指出,在未戴套的情況下,肛交的接受方感染愛滋病的機率是十萬之138,比一般陰道性交接受方感染愛滋病的機率十萬之8高出許多;肛交的插入方感染愛滋病的機率是十萬之11,也比一般陰道性交插入方感染愛滋病的機率十萬之4高約兩倍。男男肛門性行為還會增加接受方肛門糞便失禁的風險(Garros et al., 2021)。女女性行為常會借助情趣玩具來達到高潮,但這些玩具普遍含有雙酚A、PVC和塑化劑等內分泌干擾物質(endocrine disrupting chemicals,亦稱環境賀爾蒙),增加了健康風險(Enyoh & Wang, 2024; Sipe et al., 2023)。

  第三,也是回應「同性戀行為無害論」的最重要一點,是無害他人也並不一定合乎倫理。自由主義大師彌爾(John Stuart Mill)主張,只要不傷害別人,我們就可以自由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但真的如此嗎?試問挖一個百年來無人問津的荒墳,盜走裡面的古董,傷害了誰?答應一個垂死、孤身一人的老人送他骨灰回中國大陸,事後卻食言,傷害了誰?這些看似沒有受害人的行為,都不合倫理,或至少是不應鼓勵的。同理,同性性行為是否合符倫理,也不能單從它是否沒有明顯的受害人來判斷。這原則對相信造物主才是倫理善惡的最終裁判者的天主教會而言,更是如此。

  最後《從》文又說:「反對同性戀者,最常使用的理由不外乎:同性戀無法產下後代,所以不自然。……這樣的觀點對於不孕夫婦或選擇單身的異性戀情何以堪呢?」這話倒有幾分道理。的確,有些反對同性戀者以「同性戀無法產下後代,違反自然」作其主要論述,缺乏足夠說服力。但請注意,天主教教理的用詞是「排除生命的賜予」而非無法生育。這教理講求的,是順應天主的安排,如果上天願意賜予生命(讓做妻子的懷孕生子),那麼那夫妻便應喜悅地迎接新生命的到來;如果上天不願意賜予生命,那麼便不應強求。這也是天主教會反對以非自然方式進行人工避孕和人工生殖的理由。[7]

  如果一對男女相愛,雖然女方已過更年期,無法生育,教會仍會同意他們結婚,因為這種無法生育不是這對夫妻刻意做成,而是自然規律造成的。如果奇蹟發生,這妻子後來懷孕了,這對夫妻也應順從天意,抱持對生命開放的態度接受這新生命。[8] 但同性結合則不同。同性結合的雙方,都是「放棄」了生育的機會,選擇了一個無法「自然」生育的結合方式。

  當然,擁同人士可以說現今的科技已經可以讓同性戀者也能生育了。事實上,台灣已有些同婚的女性或男性主張他們也有生育權,要求政府准許他們利用代孕及人工生殖生育後代。不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當我們捨棄自然安排的機制,企圖用科技取而代之時,往往也得付出代價。代孕及人工生殖對孕母及生下的小孩,都會帶來更高的健康風險(Kapfhamer & Van Voorhis, 2016),也牽涉到諸多的倫理問題。[9]


參考書目

  國家發展委員會(2014年7月15日)。少子化。https://www.ndc.gov.tw/Content_List.aspx?n=F1A11260E1728490

  顏聖紘(2013年11月10日)。從演化生物學來看 同性戀為自然現象。環境資訊中心。https://e-info.org.tw/node/94858

  Enyoh, C. E., & Wang, Q. (2024). Sex toys for pleasure, but there are risks: In silico toxicity studies of leached micro/nanoplastics and phthalates. Hygiene and Environmental Health Advances, 10, 100092. https://doi.org/10.1016/j.heha.2024.100092

  Garros, A., Bourrely, M., Sagaon-Teyssier, L., Sow, A., Lydie, N., Duchesne, L., Higuero, T., Damon, H., Velter, A., & Abramowitz, L. (2021). Risk of Fecal Incontinence Following Receptive Anal Intercourse: Survey of 21,762 Men Who Have Sex with Men. The Journal of Sexual Medicine, 18(11), 1880–1890. https://doi.org/10.1016/j.jsxm.2021.07.014

  Gates, G. J. (2011, April). How many people are lesbian, gay, bisexual, and transgender? The Williams Institute. https://williamsinstitute.law.ucla.edu/wp-content/uploads/How-Many-People-LGBT-Apr-2011.pdf

  Prosen, D.(2022)。與受同性吸引者同行一給天主教徒的指引(張希賢譯)。教區婚姻與家庭牧民委員會。(原著出版於2019年)

  Shlemon, A. (2012, March 1). Is 10% of the Population Homosexual? str.org/wis-10-percent-of-the-population-homosexual

  Sipe, J. M., Amos, J. D., Swarthout, R. F., Turner, A., Wiesner, M. R., & Hendren, C. O. (2023). Bringing sex toys out of the dark: exploring unmitigated risks. Microplastics and Nanoplastics, 3(1), 6. https://doi.org/10.1186/s43591-023-00054-6

  Spiegelhalter, D. (2015, April 5). Is 10% of the population really gay? The Guardian. 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15/apr/05/10-per-cent-population-gay-alfred-kinsey-statistics?source=post_page---------------------------1/17


[1] 這裡「錯亂」是disordered的翻譯。有天主教的醫生主張在此譯為「障礙」較妥(見Prosen, 2019/2022,頁ii)。

[2] 同性戀一詞在日常使用時,可以包含幾個意思:同性戀者、同性間的性吸引,以及同性性行為。天主教反對的主要是同性性行為,本文也以討論同性性行為為主。

[3] 「合作生殖」是沿用顏教授的用詞。其實,對人類社會而言,這樣的行為或許稱為「合作照顧親族中的小孩」更適當。

[4] https://tw.news.yahoo.com/新生兒篩檢統計出爐-每百位寶寶就有3人患-這遺傳疾病-044408538.html

[5] 按天主教的理解,自然道德律是天主刻在人心中的道德律令,令人的理性可以理解的法律。它是人性裡的一個天賦的道德秩序,讓人運用理智便可分辨出當守的道德責任。

[6] 依衛生福利部於2016年7月發表的《愛滋防治第六期五年計畫》報告,台灣的男性愛滋病患有60.3%的致病原因是男男間性行為,遠高於男性因與女性性交而感染愛滋病的比例(後者僅占男性愛滋病患中的16.5%),而肛交則是此風險偏高的原因之一。

[7] 符合自然的避孕方法和符合自然的助孕方法雖然較鮮為人知,但實際上是存在的,而且效果也不輸現在流行的避孕和人工生殖方法。天主教會是容許這些自然方法的。

[8] 在基督和猶太宗教的聖經中,有多個因為天主祝福而從不育變為可生育的例子。最著名的是亞巴郎(Abraham,又譯亞伯拉罕)老年得子的故事。

[9] 有關代孕及人工生殖的健康風險及倫理爭議,可參考本部落格的《為下一代的健康與社會和諧,請審慎投下你的一票》一文,https://sizifig.blogspot.com/2024/01/blog-post.html

當科技使戰爭變得更便利:從桑德爾的《正義》到殺手機器人的倫理危機

  想像一下,你坐在空調房裡,手裡拿著一支像電動遊戲控制器的搖桿,螢幕上是數千公里外的異國沙漠。你看到一個閃爍的紅點,按下按鈕,「砰!」任務完成。接著你走出房間,到轉角的便利店買了一支冰淇淋,思考著晚上要吃什麼。    這不是電玩裡戰爭遊戲的劇情,而是現代無人機操作員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