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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6日 星期四

書房進補(十):別再「萬物皆可主義」!從董事會的「花瓶」看懂翻譯的深坑

  我在本部落格裡寫過一篇文章《書房進補()Environmentalism 該譯做環保主義嗎?》文中提醒大家,並非看到 ism 結尾的詞就要一概譯為「○○主義」。今天我們來聊聊另一個在社會科學(尤其是管理學、ESG)中常被誤譯的詞:tokenism。有人把它譯成「象徵主義」,聽起來超高級、很有文藝氣息對吧?但真正瞭解這詞的人聽了,大概也只能給你一個象徵式的微笑。

  這背後不只是翻譯問題,更是一場關於「權力」、「裝樣子」與「15% 門檻」的大亂鬥。

一、先說說「主義」:它是個有門檻的「俱樂部」

  在開砲之前,我們先搞清楚什麼是「主義」(-ism)。

  現在的人很喜歡在詞後面加「主義」,比如「完美主義」、「懶惰主義」。但在嚴肅的學術領域,「主義」不是一種「心情」或「習慣」,它是一個「俱樂部」,進場門檻很高:

1.   它必須是一套「思想體系」:「我覺得環保很重要」只是一個想法;但「環境主義」必須包含倫理、政策、經濟與行動指南。「我今天想吃素」只是一個想法;但素食主義(vegetarianism)則包含對生命倫理、生態保護或健康管理的整套信仰與行為規範。

2.   它必須有「解釋力」:它得試圖告訴我們世界是怎麼運轉的。

3.    它必須有「實踐指南」:會告訴你「你應當怎麼做」。

  真正能稱得上「主義」的一套思想或主張,必須說得頭頭是道(縱然未必是真理),有一個連貫的理論架構。所以,隨便把一個想法或行為譯成「主義」,就像隨便把一個寫部落格的人都稱為「作家」一樣,有點過頭了。

二、象徵主義:到底是「藝術魂」還是「社會膠水」?

  好,那我們來談談常遭誤用的「象徵主義」(symbolism)。這個詞在不同領域的意義完全不同,這也是許多人容易搞混的地方:

1. 人文藝術領域:它是「靈魂的出口」

  想像你在看一首 19 世紀法國詩人的詩,或者一幅神祕的繪畫。黑色的烏鴉不只是鳥,它代表「死亡」;迷宮不只是牆,它代表「困惑」。這時期的象徵主義是為了反抗寫實。藝術家覺得直接畫出實物太俗氣了,要透過隱喻來傳達內心那種「不可言喻」的憂鬱。

2. 自然科學領域:它是「理性的縮寫」

  在數學或物理的世界裡,E = mc2。這裡的符號(symbols)追求的是去歧義化。科學家不跟你談憂鬱,他們要的是精準。

3. 社會科學領域:它是「社會的粘合劑」

  這是管理學、社會學最關心的。在這裡,象徵是為了溝通

為什麼開會要握手?為什麼法律人要穿黑袍?為什麼公司門口要蓋得像神廟一樣氣派?因為這些「象徵物」能讓大家產生共識、凝聚認同。它是社會互動的密碼。

三、那些被 "-ism" 玩壞的翻譯:誤解大集合

  在進一步討論 tokenism 前,我們先看看還有哪些詞被「主義」給坑了:

·  professionalism譯成「專業主義」?其實它只是「專業精神」或「素養」。

·  alcoholism譯成「酒精主義」?拜託,那是「酒精中毒」,是一種病,不是一種信仰。

·  plagiarism譯成「剽竊主義」?其實這只是「抄襲行為」,稱它為主義簡直是抬舉了小偷。

  發現了嗎?不是所有的 -ism 都是學說。有時候它只是代表一種狀態、行為疾病

四、tokenism 為什麼不該譯為「象徵主義」?

  現在,重頭戲來了。在公司治理或 ESG 的論文裡,常會看到 tokenism 這個詞。

  如果你把它譯成「象徵主義」,讀者會以為董事會正在辦一場文藝復興藝術展。但實際上,它描述的是一種「極度虛偽的職場現象」。

1. 什麼是 token

  這個詞源自社會心理學家 Rosabeth Moss Kanter。她研究發現,當組織中某種族群(比如女性)的比例極低(通常低於 15%)時,這些少數群體就成了 tokens

2. 當「象徵」變成「裝樣子」

  在這種情況下,公司請一位女性進董事會,目的通常不是要聽她的專業見解,而是為了「點綴」。

·  對外:我們有女性董事喔,我們很進步、很符合 ESG 指標!

·  對內:妳只要坐在那邊當背景就好,別想改變我們的決策。

  這就是為什麼我建議將 tokenism 譯為:「點綴的做法」或「樣板作風」。甚至在更直白的討論中,我們可以用「裝樣子」「裝樣敷衍」來形容這種公司的行為;而那位被當作 token 的女性,用台灣話說,就是被當成了「花瓶」。

  注意:「象徵主義」(symbolism)是中性的藝術描述,但 tokenism 在管理學裡帶有強烈的批判性,意指那種「名義上參與,實際上被消音」的權力不對等。

五、進階冷知識:從「15%」到「三個才夠」

  如果你想在課堂討論中讓教授驚艷,你一定要知道這個:the rule of three(三人法則)

Kanter (1977) 15% 是門檻,但其後的公司治理研究發現,15% 頂多只能讓妳「被看見」,還不夠「有影響力」。

·   1 個女性(token):容易被當花瓶、被邊緣化、壓力山大。

·   2 個女性:還是會被當作小團體,甚至被分化。

·   3 個女性(或達 30%-33%):這在學術上稱為「關鍵數量」(critical mass)。

  當人數達到 3 人時,大家會開始忘記「她是女性」,轉而專注於「她是專業人士」。這時,討論才會從「裝樣子」變成「真參與」。

結語:翻譯即正義,用詞要精準

  當我們在寫報告、讀文獻時,不要被 -ism 給唬住了。看到 symbolism,想想它是藝術靈魂還是社會膠水;看到 tokenism,想想這間公司是不是在「裝樣子」,是不是把人當成「花瓶」點綴。

  精準的翻譯,不僅是為了忠於原著,更是為了讓我們能看穿那些看似高級的學術名詞背後,真實的社會運作規律。下次看到 -ism,記得先停、看、聽,別再隨便給它一個「主義」了!

2023年7月28日 星期五

誰在認真推動 SDGs?

  自1980年代開始,社會大眾愈發關注漂綠的現象。所謂漂綠(greenwashing),是指企業為了塑造其品牌形象或產品形象,刻意地只報導對該企業或該產品有利的環保資訊,隱瞞不利的環保資訊。例如,生產紙容器的公司宣稱紙杯、紙盤不會產生塑膠汙染,卻對造紙過程中的砍伐樹木和水汙染問題隻字不提;製造晶圓的公司宣稱它已改善用水效率10%,卻隱瞞因為晶圓規格的升級,它的用水量已增加了20%。最近幾年,漂綠則「升級」為漂SDGSDG washing)。

  SDGs是聯合國於2015年九月訂定,2016年正式推動的17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內容涵蓋社會、經濟與環保三個層面的共同發展。聯合國將SDGs作為國際社會於20162030年間為促進人類福祉而努力的目標,並將政府、企業,甚至學校等組織均列為參與推動這些目標的行動者。因此,各大企業紛紛響應,其中固然有真心做好事的,但也不乏只是為了形象而「不甘後人」的。於是就產生了漂SDG的現象。

  SDG就是一個企業以誤導的宣稱,使人高估該企業的SDG努力或成果。Williams et al. (2023) 舉出四種常見的企業漂SDG做法。[1]以下是這些做法和筆者所舉的例子:

  一、未提供證據或指出採取了那些行動來達成SDGs例如,企業在年報中宣稱其員工福利優於同業,卻未提出任何證據。

  二、宣稱該企業在全部17SDGs上都有貢獻。首先,聯合國的用意並未要求任何一家企業都要包山包海,實踐全部SDGs;而一家企業要面面俱到,照顧到全部SDGs亦不容易。所以,若某家企業宣稱它對17SDGs都貢獻良多,我們可以合理「懷疑」它是在漂SDG。其次,由於17SDGs之間牽連複雜,當促進任何一個SDG時都可能對另一個SDG做成一些負面影響。例如,減少產品製程中的廢棄物雖有利於SDG 12(負責任的生產與消費),但卻減少了下游廢棄物回收處理業的收入,甚至影響回收處理業員工的生計,不利於SDG 8(尊嚴就業與經濟發展)。這並非說企業不應減少廢棄物,而是當企業宣稱它透過減廢落實SDG 12的同時,若未考慮因此對SDG 8產生的負面影響而只呈現它對SDG 8的有利作為,便是高估、高報了它對SDGs的貢獻。

  三、隱藏核心業務的不良影響。有些產業在本質上就是不利於生態環境或大眾福祉的,例如遠洋漁業若以捕捉大型魚類為主要業務,則會威脅海洋生態;石油產業若仍依賴勘探、開採、和銷售石油產品為業,則會加劇氣候暖化。而產業影響大眾福祉最典型的例子是製酒業和菸草業,這也是聯合國在SDG清單裡唯二點名的產業:SDG 3.5是「加強對濫用藥物包括濫用麻醉藥品和有害使用酒精的預防和治療」,SDG 3.a是「酌情在所有國家加強執行《世界衛生組織菸草控制框架公約》」。如果一家菸草公司對如何轉型或減少香菸中的有害物質絕口不提,只大談它如何濟貧或補助心臟病的醫學研究,那麼就是轉移焦點,是漂SDG

  以上這種避重就輕、轉移焦點的做法,不僅見於本質上有爭議的產業,也見於其他產業。以金融業為例,其核心業務雖無有害生態或大眾福祉的「原罪」,但有些金融業者仍會在其永續報告書中只列出有利其形象的項目(譬如員工的待遇與福利),不提不利其形象的項目(譬如員工經常需要加班,甚至連續多天加班到深夜)。這種報喜不報憂的做法,英文稱cherry picking[2] 也是一種漂SDG

  四、將例行公事美名為對SDGs的特別付出。例如,一家清潔公司宣稱其因為維護許多公共場所的環境衛生,所以有益SDG 3(良好健康與福祉),也因為其為員工舉辦了多場在職教育訓練,所以有益SDG 4(優質教育)。但其實維護公共場所環境衛生是該公司的業務,是它本來該做事,雖對SDG 3有貢獻,但也沒甚麼值得大吹大擂的。而員工培訓除了是例行公事之外,也是為了公司自身的好處,而且這種培訓和SDG 4並不相符。SDG 4的目的主要有三:(1)有教無類,提供給所有人(尤其是經濟或社會上的弱勢人士)平等的受教機會;(2)終身學習,例如提升老人識字率,減少城鄉之間的數位落差(digital gap);(3)透過永續發展教育,促進大眾的永續行動。將SDG 4擴大解釋為對任何對象提供良好教育,若非有意的曲解,至少也是誤解。

  上述的各種漂SDG問題,不僅適用於企業,也適用於任何標榜自己有實踐SDGs的機關組織。而以上最後提到的SDG受惠對象範圍,更是值得特別留意。因為SDGs的核心精神是不遺漏任何一個人(leave no one behind),也就是以弱勢(尤其是最需要關懷和幫助的人)為最主要的行動對象。

  例如,一家藥廠如要實踐SDG 3(良好健康與福祉),它不應只是研發更多、更有效的藥物。一則因為那本來就是它的本業,且是為了營利而做,二則──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此未必能幫助到那些需要藥物的弱勢人士。那些人可能仍無法負擔昂貴的藥物或長期的藥費。要實踐SDG 3,藥廠也應考慮免費贈藥給一些窮苦大眾,或讓經濟落後國家可以買到便宜的藥。

  又例如企業在其社區範圍採取扶貧行動,這固然是值得肯定的善舉,「有助於邁向」SDG 1(消除貧窮),但若企業和機關組織都一直只以其社區作行動範圍,就大概永遠無法「達成」SDG 1。這是因為全球有8.36億人處於極端貧窮(見聯合國有關SDG 1的說明),這些人大多生活在最低度發展國家(least developed countries),那裡的企業和政府往往無力或無心改善這些人的經濟與生活。如果我們的SDG行動從沒關注過這一群極端貧窮者,他們便可能永遠無法脫貧。

  看完上面的解釋,你認為誰在漂SDG,誰又在認真推動SDGs呢?

參考文獻

  Williams, A., Haack, P., & Haanaes, K. (2023). Putting the SDGs back on track. Stanford Social Innovation Review, 21(3), 40–47. https://doi.org/10.48558/0DPW-ZM76

  Kornieieva, Y. (2020). Non-financial reporting challenges in monitoring SDG’s achievement: Investment aspects for transition econom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8(1), 62-71.



[1] Williams et al. 在其文章的第43-44頁舉出三種做法,本文列出的笫一種做法則是該文在第42頁提到的。筆者認為它和其餘三種做法有些不同,因此還是把它分列出來。

[2] 有些學者──例如Kornieieva (2020)──誤將cherry pickingpicking (harvesting,或plucking) the low-hanging fruit混為一談。但前者是指透過偏差取樣,只呈現想呈現的結果;後者則指僅摘取長在低處的果實,也就是只嘗試容易實現的目標。為剛起步致力SDGs的企業而言,picking the low-hanging fruit無可厚非,不算是漂SDG


2023年4月1日 星期六

書房進補(八):Triple Bottom Line 該譯做三重底線嗎?

  1994 年,倡議企業社會責任的權威 John Elkington 創了一個新名詞 Triple Bottom Line(簡稱 TBL或 3BL)。從此,這名詞在商管界廣泛使用;在華語世界這名詞被普遍譯為「三重底線」,但這樣的譯名也容易令人誤解。為正確理解 TBL 的意義,我們要清楚 bottom line 的意思和 Elkington 提出 TBL 時的原意。 

  英文裡的 bottom line 有三種意思。一是最為人所熟知的「無可退讓的那條底線」,例如可接受的最低價格或最低限度的條件。二是指財務報表上最下面的一行或那一行的數字,也就是盈虧的數目、損益表的底線,或收支餘絀表上的「餘絀」。Elkington 的 TBL,是借用這第二個意思,而非指「無可退讓的底線」。

  過去,企業的財務報表底線只會考慮財務上的利潤或盈虧,而 Elkington 則主張企業要同時考慮、兼顧經濟(非只財務)、社會和環境上的盈虧。尤其是企業不該再將生產活動的社會和環境成本外部化,只顧企業本身的獲利。Elkington的原意亦不只是追求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方面的帳面平衡,更不能以一方面的獲利(例如經濟上的成長)來抵換(trade-off)其他方面的虧損。Elkington 提出 TBL的用意,一開始便是要促成資本主義的轉型。可惜至今,許多企業的執行長和財務長仍然竭盡全力要達成企業的利潤目標,對於社會和環境的目標卻少有如此的努力。他們雖或口喊著 triple bottom line,實際上依舊停在 single bottom line 的思維。

  德國科思創(Covestro)公司的前執行長 Patrick Thomas 強調,TBL 對企業的要求是:在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層面的其中兩面前進時,至少不影響(損害)到第三個層面。Elkington 也認為這是所有企業該有的基本方針(default setting)。

  釐清了 Triple Bottom Line 的原意後,我們究竟該如何翻譯這概念的呢?我想大致有兩個選擇。一是維持目前普遍的譯名「三重底線」,但要留意這裡不是指「無可退讓的底線」,而是綜合了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個層面的盈虧之後的結餘。

  第二種譯法,就是依據 bottom line 的第三種意思,將 Triple Bottom Line 意譯為「三面向的綜合核心考量」。按 Collins 辭典的定義之一,The bottom line in a decision or situation is the most important factor that you have to consider;按劍橋辭典的定義,bottom line 也可指 the final result or the most important consideration of a situation, activity, or discussion。譯為「三面向的綜合核心考量」或簡稱為「三面考量」,或許也可以避免企業只將社會和環境上的利益視為帳面上的數字,缺少真心的關注。

  在使用 TBL 的英文全稱時也要注意,它的英文是 triple bottom line 而非 three bottom lines。 John Elkington 想強調的是,bottom line 只有一條,它有三個不可分割的面向:經濟、社會和環境,而不是這三者各自成一條 bottom line。這裡 triple 和 three 的差別,就像 double bed 和 two beds 的差別:前者是一張可睡二人的大床,後者是兩張可各睡一人的小床。


[註] 有關TBL時原意,本文是參考整理自Elkington, J. (June 2018). 25 years ago I coined the phrase “Triple Bottom Line.” Here’s why it’s time to rethink it.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https://hbr.org/2018/06/25-years-ago-i-coined-the-phrase-triple-bottom-line-heres-why-im-giving-up-on-it

當科技使戰爭變得更便利:從桑德爾的《正義》到殺手機器人的倫理危機

  想像一下,你坐在空調房裡,手裡拿著一支像電動遊戲控制器的搖桿,螢幕上是數千公里外的異國沙漠。你看到一個閃爍的紅點,按下按鈕,「砰!」任務完成。接著你走出房間,到轉角的便利店買了一支冰淇淋,思考著晚上要吃什麼。    這不是電玩裡戰爭遊戲的劇情,而是現代無人機操作員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