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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5日 星期三

豈有濃情似舊時

  昨天又收到劉校長寄來的賀年水果了。他離開我們學校已經十四年,在校時和我只是一般往來;但自從早兩年我因業務關係與他多次踫面後,他就每逢歲末都會寄水果到我家。看得出他是個念舊情的人,這也讓我想起另外兩個人。
  第一個是我堂哥。約四十年前,我堂哥靠我父親幫忙,帶著兒子從中國大陸申請到澳門工作;後來他兒女都在台灣唸書,他就一家六口舉家遷居台灣。遷台後這十八年來,他和我堂嫂每個週末都會打電話給我父親問安;其關切之殷勤,令我也自嘆弗如。(坦白說,這對我是有點壓力的,因為一旦哪個週末忘記打電話給老爸,就會感覺被比下去似的。)
  第二個人是我爸店裡以前的夥計,名叫阿明。五六十年前,時局動盪,大批移民從廣東湧入港澳謀生,阿明是其中之一。他在我爸店裡工作至少有七八年之久,然後自立創業。1984年,我母親病逝,這時阿明已自行創業超過十年了。但他到我母親靈前拜祭那天卻是用跪拜的,口中還多次喊著他對我母親的尊稱。那時我還年輕,不明白為何主僕之情可以如此之厚。現在回想,應該和那個時代有關吧。
  五○、六○年代,港澳地區生活艱難,親友間的互相照應既是一種生存條件,也是社會規範。得到聘用的勞工,許多亦覺得是雇主的關照,讓自己有口飯吃。而且,無論是戲曲或電影,不少是以患難相扶,好心有好報為題材。這雖然教化意味有點過濃,對那時代的人心卻也發揮著一定的影響。像我即使不是個戲迷,但仍清晰記得粵劇裡常有一句對白:「受人恩惠千年記,得人花戴萬年香。」我想阿明也是深受這種文化薰陶吧。
  時至今日,生活與經濟環境已和五○、六○年代的大大不同,不僅勞資之間難有過去那般深厚的情誼,即使親友之間也不見得容易互相照應。不易照應的原因,一來是因為彼此生活的距離拉遠了,二來是因為經濟結構已難讓沒有一技之長的人找到工作。例如,我有一位堂姐,她至今仍常懷念我的母親。而懷念的一個理由,是我母親曾介紹她一個工作:剝蒜皮,讓雜貨商將剝了皮的蒜賣到各食肆去。這雖然收入不豐,但因為食肆多,所以薪酬尚足糊口。換作今日,大概很難找到這種低技能的工作。
  當然,今天的社會仍處處可見人情味,但味道已難像從前那麼濃了。劉校長送來的茂谷柑(honey murcott),也因此咬起來份外甘甜。

2016年4月2日 星期六

留言

  在香港大學宿舍寄居已快兩個月了,今天才有機會到校園內走一趟。今天逛的是最新建的港大百週年校園,而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校園後方山坡上的百周年花園。在此不僅可以聽到鳥語花香,俯瞰港島一隅的風光,還看到了頗具巧思的「磚‧故事‧牆」。
  這面牆是為紀念資助興建百週年校園的一千七百位校友與恩友而建的,也是港大募款技巧的代表作。由此固然可見港大的生財有道,但最令我細味,良久無法忘懷的,是這些捐款人留在磚上的話語。每名或每組捐款人的留言都不相同,但大致包括了緬懷、感恩、期許與祝福。例如,有已婚四十五年的夫婦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有子女寫他們懷念父母的遺訓,並謹記「行醫是一個使命,服務所有人」,有一群人追思一位1976年畢業的醫生,對他說「您是我們的驕傲,永永遠遠愛著您」。更特別的是,有一位捐款人感謝爺爺奶奶,感謝他們把最好的給了他父親。這大概是既為自己感謝,也替父親致意吧。
  整面磚牆是建在戶外的,風吹雨打,日曬雨淋,牆上的字跡未必能保留完整至下一個百年。但即使只有五十年,五十年後留言的人大概也作古了。如果我要留下一兩句話,給從今五十年的人看,甚至百年以後的後人看,我會說些甚麼?我一定會說我認為對我自己或對後世人最有意義的事情。我想在這牆上留言的人多半也是如此想。這也是為甚麼我會被這些留言吸引,因為它們代表了許多人心中最真誠、最為珍惜的價值,以及人性裡一些至為良善的面貌:緬懷、感恩、期許與祝福。說實在的,這些留言比許多在Facebook, Line, Whatsapp等社交媒體的留言有意思多了。

  牆上的留言也教我反省:如果是我的子女或學生留言,他們會講論我嗎?他們會說我些甚麼?那些留言者的父母師長,為何能讓人如斯感念?願每一位看過這牆的人,皆能深切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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