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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25日 星期四

追求永續發展,你是認真的嗎?

  現在政府、許多企業和大學都紛紛宣稱追求永續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或譯可持續發展),台灣的金管會更要求所有上市櫃公司自2025年起必須每年發布永續報告書。但是有多少人真正身體力行,落實永續發展的精神?

  依聯合國布倫特蘭委員會(Brundtland Commission)於1987年給的定義,永續發展是一種「滿足當代人的需求又不損及後代人滿足其需求的發展。」因此,當宣稱追求永續發展時,我們就等同默認自己對未來世代負有一定的義務,需要保障他們的利益。然而,當要面對這義務而必須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過得稍為節制與不便時,許多人卻感到責任太沉重,想退縮。要打破這沉重感,我們必須跳脫個人主義,重新肯定我們與他人是一體的;而要重燃這一體感,我們就必須先體認自己今天能享有的一切,都是有賴他人的付出。

  我們今天可以享受安定、繁榮、健康的生活,都是有賴前人與當代人不畏艱苦的付出。例如孫中山先生建立了民主的中華民國,徐超斌醫師對台灣醫療的付出,陳樹菊女士對弱勢者的捐助,環保團體過去數十年的不斷奮鬥,以及千萬民眾的誠實納税。我們不要少看慈善捐助和誠實納税對社會的貢獻。若沒有這些,窮困者將病死街頭或被迫鋌而走險,偷搶拐騙,社會就無法安定繁榮。

  今年九月,教宗良十四世譴責馬斯克Elon MuskCEO的薪酬過高,助長社會的不公義,馬斯克則嗤之以鼻。的確,許多資本家認為他們所賺的都是他們努力而來的,是他們應得的。他們往往忽略,安定繁榮的社會基礎是他們獲利的根源。以馬斯克為例,他其實不是靠賣電動車致富,而是靠美國政府對電動車的碳積分獎勵致富,[1] 而獎勵的錢則是來自廣大的納税人,包括那些無法像資本家一樣有能力聘請會計師為其避稅、逃税的中下階層。

  而且,像馬斯克這些資本家為何要累積十輩子、甚至是數十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如果不是為了過窮奢極侈的生活,他們要這多麼錢又有何用?一旦窮奢極侈,就必然有大量的過度消費,也必然減損、剝奪了其他人生活所需的資源──包括現代人和後代人的資源,尤其是那些食不溫飽者的資源。難怪前教宗方濟各會引用紐西蘭主教團的話提出質疑,說:「當百分之二十的世界人口耗用資源的速度,等於正在掠奪貧窮國家和未來世代賴以生存的資源時,『不可殺人』這條誡命有何意義?」[2]

  當然,如果凡事要為他人設想、為後代子孫設想,的確會有些不方便。但我們之所以有今日方便的生活,其實是賴從前與現在那些不怕麻煩、艱難,甚至生命危險的人的慷慨付出。而且,人類的生態足跡早已超越地球應有的承載量。2019年全球的生態足跡赤字是1.1 global hectares per person,亦即除了目前地球生態承載力所能提供的資源外,平均每人還需要多1.1公頃具備「當年全球平均生態生產力」的土地才所能提供他所消耗的資源;這等於1.7個地球才能提供目前全人類生活與消費所需。(2025年七月,這數字已升至1.8個地球)[3] 換言之,我們已經在透支地球的資源;我們今天的生活品質其實有部分是靠借用未來世代的資源來成就的。以台灣為例,依李永展教授的計算,台灣「2018年的生態超限日為314日。易言之,在2018314日台灣就已經將我國台灣當年的生物生產力土地所能提供的自然資源消耗殆盡,剩下將近九個月的時間都在超支其他國家或未來世代的資源。」[4] 因此,我們真的沒有責任為未來的世代做些什麼,例如節制自己的消費嗎?

  負責任的消費,是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之ー;要落實它的確會為我們帶来一些不便。不過,有些事情我們習慣了便不會再感到麻煩。例如,當我習慣自備環保杯和環保餐具、少吃牛肉和不喝手搖杯飲料之後,這些都成了我的生活作風而非麻煩。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可以因為別人的快樂而自己也感到快樂,那麼許多的付出便不再是負擔。就如父母如能因為愛而不求回報地照顧自己的嬰兒,便不會覺得那是重擔。有愛,付出就不會沉重。


[1] 美國的「碳積分獎勵」(Regulatory Credits, ZEV credits)制度,主要是透過州級或聯邦級的零排放汽車(ZEV) 規定,要求汽車製造商生產一定比例的零排放車輛(如電動車)。 若車廠未達標,就必須向其他零排放車製造商購買「零排放積分」,以符合環保規定;這項機制過去曾為特斯拉等零排放車製造商帶來豐厚利潤。

[2] 教宗方濟各(2016)。《願祢受讚頌:論愛惜我們共同的家園》。天主教會臺灣地區主教團。

[3] https://www.rinnovabili.net/environment/earth-overshoot-day-2025-humanity-uses-1-8-earths/#:~:text=As%20of%20today%2C%20humanity%20has,were%20living%20on%201.8%20Earths.

[4] https://www.cier.edu.tw/publish/生態足跡之計算及歷年1994-2019比較/

2023年7月28日 星期五

誰在認真推動 SDGs?

  自1980年代開始,社會大眾愈發關注漂綠的現象。所謂漂綠(greenwashing),是指企業為了塑造其品牌形象或產品形象,刻意地只報導對該企業或該產品有利的環保資訊,隱瞞不利的環保資訊。例如,生產紙容器的公司宣稱紙杯、紙盤不會產生塑膠汙染,卻對造紙過程中的砍伐樹木和水汙染問題隻字不提;製造晶圓的公司宣稱它已改善用水效率10%,卻隱瞞因為晶圓規格的升級,它的用水量已增加了20%。最近幾年,漂綠則「升級」為漂SDGSDG washing)。

  SDGs是聯合國於2015年九月訂定,2016年正式推動的17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內容涵蓋社會、經濟與環保三個層面的共同發展。聯合國將SDGs作為國際社會於20162030年間為促進人類福祉而努力的目標,並將政府、企業,甚至學校等組織均列為參與推動這些目標的行動者。因此,各大企業紛紛響應,其中固然有真心做好事的,但也不乏只是為了形象而「不甘後人」的。於是就產生了漂SDG的現象。

  SDG就是一個企業以誤導的宣稱,使人高估該企業的SDG努力或成果。Williams et al. (2023) 舉出四種常見的企業漂SDG做法。[1]以下是這些做法和筆者所舉的例子:

  一、未提供證據或指出採取了那些行動來達成SDGs例如,企業在年報中宣稱其員工福利優於同業,卻未提出任何證據。

  二、宣稱該企業在全部17SDGs上都有貢獻。首先,聯合國的用意並未要求任何一家企業都要包山包海,實踐全部SDGs;而一家企業要面面俱到,照顧到全部SDGs亦不容易。所以,若某家企業宣稱它對17SDGs都貢獻良多,我們可以合理「懷疑」它是在漂SDG。其次,由於17SDGs之間牽連複雜,當促進任何一個SDG時都可能對另一個SDG做成一些負面影響。例如,減少產品製程中的廢棄物雖有利於SDG 12(負責任的生產與消費),但卻減少了下游廢棄物回收處理業的收入,甚至影響回收處理業員工的生計,不利於SDG 8(尊嚴就業與經濟發展)。這並非說企業不應減少廢棄物,而是當企業宣稱它透過減廢落實SDG 12的同時,若未考慮因此對SDG 8產生的負面影響而只呈現它對SDG 8的有利作為,便是高估、高報了它對SDGs的貢獻。

  三、隱藏核心業務的不良影響。有些產業在本質上就是不利於生態環境或大眾福祉的,例如遠洋漁業若以捕捉大型魚類為主要業務,則會威脅海洋生態;石油產業若仍依賴勘探、開採、和銷售石油產品為業,則會加劇氣候暖化。而產業影響大眾福祉最典型的例子是製酒業和菸草業,這也是聯合國在SDG清單裡唯二點名的產業:SDG 3.5是「加強對濫用藥物包括濫用麻醉藥品和有害使用酒精的預防和治療」,SDG 3.a是「酌情在所有國家加強執行《世界衛生組織菸草控制框架公約》」。如果一家菸草公司對如何轉型或減少香菸中的有害物質絕口不提,只大談它如何濟貧或補助心臟病的醫學研究,那麼就是轉移焦點,是漂SDG

  以上這種避重就輕、轉移焦點的做法,不僅見於本質上有爭議的產業,也見於其他產業。以金融業為例,其核心業務雖無有害生態或大眾福祉的「原罪」,但有些金融業者仍會在其永續報告書中只列出有利其形象的項目(譬如員工的待遇與福利),不提不利其形象的項目(譬如員工經常需要加班,甚至連續多天加班到深夜)。這種報喜不報憂的做法,英文稱cherry picking[2] 也是一種漂SDG

  四、將例行公事美名為對SDGs的特別付出。例如,一家清潔公司宣稱其因為維護許多公共場所的環境衛生,所以有益SDG 3(良好健康與福祉),也因為其為員工舉辦了多場在職教育訓練,所以有益SDG 4(優質教育)。但其實維護公共場所環境衛生是該公司的業務,是它本來該做事,雖對SDG 3有貢獻,但也沒甚麼值得大吹大擂的。而員工培訓除了是例行公事之外,也是為了公司自身的好處,而且這種培訓和SDG 4並不相符。SDG 4的目的主要有三:(1)有教無類,提供給所有人(尤其是經濟或社會上的弱勢人士)平等的受教機會;(2)終身學習,例如提升老人識字率,減少城鄉之間的數位落差(digital gap);(3)透過永續發展教育,促進大眾的永續行動。將SDG 4擴大解釋為對任何對象提供良好教育,若非有意的曲解,至少也是誤解。

  上述的各種漂SDG問題,不僅適用於企業,也適用於任何標榜自己有實踐SDGs的機關組織。而以上最後提到的SDG受惠對象範圍,更是值得特別留意。因為SDGs的核心精神是不遺漏任何一個人(leave no one behind),也就是以弱勢(尤其是最需要關懷和幫助的人)為最主要的行動對象。

  例如,一家藥廠如要實踐SDG 3(良好健康與福祉),它不應只是研發更多、更有效的藥物。一則因為那本來就是它的本業,且是為了營利而做,二則──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此未必能幫助到那些需要藥物的弱勢人士。那些人可能仍無法負擔昂貴的藥物或長期的藥費。要實踐SDG 3,藥廠也應考慮免費贈藥給一些窮苦大眾,或讓經濟落後國家可以買到便宜的藥。

  又例如企業在其社區範圍採取扶貧行動,這固然是值得肯定的善舉,「有助於邁向」SDG 1(消除貧窮),但若企業和機關組織都一直只以其社區作行動範圍,就大概永遠無法「達成」SDG 1。這是因為全球有8.36億人處於極端貧窮(見聯合國有關SDG 1的說明),這些人大多生活在最低度發展國家(least developed countries),那裡的企業和政府往往無力或無心改善這些人的經濟與生活。如果我們的SDG行動從沒關注過這一群極端貧窮者,他們便可能永遠無法脫貧。

  看完上面的解釋,你認為誰在漂SDG,誰又在認真推動SDGs呢?

參考文獻

  Williams, A., Haack, P., & Haanaes, K. (2023). Putting the SDGs back on track. Stanford Social Innovation Review, 21(3), 40–47. https://doi.org/10.48558/0DPW-ZM76

  Kornieieva, Y. (2020). Non-financial reporting challenges in monitoring SDG’s achievement: Investment aspects for transition econom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8(1), 62-71.



[1] Williams et al. 在其文章的第43-44頁舉出三種做法,本文列出的笫一種做法則是該文在第42頁提到的。筆者認為它和其餘三種做法有些不同,因此還是把它分列出來。

[2] 有些學者──例如Kornieieva (2020)──誤將cherry pickingpicking (harvesting,或plucking) the low-hanging fruit混為一談。但前者是指透過偏差取樣,只呈現想呈現的結果;後者則指僅摘取長在低處的果實,也就是只嘗試容易實現的目標。為剛起步致力SDGs的企業而言,picking the low-hanging fruit無可厚非,不算是漂SDG


2023年4月1日 星期六

書房進補(八):Triple Bottom Line 該譯做三重底線嗎?

  1994 年,倡議企業社會責任的權威 John Elkington 創了一個新名詞 Triple Bottom Line(簡稱 TBL或 3BL)。從此,這名詞在商管界廣泛使用;在華語世界這名詞被普遍譯為「三重底線」,但這樣的譯名也容易令人誤解。為正確理解 TBL 的意義,我們要清楚 bottom line 的意思和 Elkington 提出 TBL 時的原意。 

  英文裡的 bottom line 有三種意思。一是最為人所熟知的「無可退讓的那條底線」,例如可接受的最低價格或最低限度的條件。二是指財務報表上最下面的一行或那一行的數字,也就是盈虧的數目、損益表的底線,或收支餘絀表上的「餘絀」。Elkington 的 TBL,是借用這第二個意思,而非指「無可退讓的底線」。

  過去,企業的財務報表底線只會考慮財務上的利潤或盈虧,而 Elkington 則主張企業要同時考慮、兼顧經濟(非只財務)、社會和環境上的盈虧。尤其是企業不該再將生產活動的社會和環境成本外部化,只顧企業本身的獲利。Elkington的原意亦不只是追求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方面的帳面平衡,更不能以一方面的獲利(例如經濟上的成長)來抵換(trade-off)其他方面的虧損。Elkington 提出 TBL的用意,一開始便是要促成資本主義的轉型。可惜至今,許多企業的執行長和財務長仍然竭盡全力要達成企業的利潤目標,對於社會和環境的目標卻少有如此的努力。他們雖或口喊著 triple bottom line,實際上依舊停在 single bottom line 的思維。

  德國科思創(Covestro)公司的前執行長 Patrick Thomas 強調,TBL 對企業的要求是:在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層面的其中兩面前進時,至少不影響(損害)到第三個層面。Elkington 也認為這是所有企業該有的基本方針(default setting)。

  釐清了 Triple Bottom Line 的原意後,我們究竟該如何翻譯這概念的呢?我想大致有兩個選擇。一是維持目前普遍的譯名「三重底線」,但要留意這裡不是指「無可退讓的底線」,而是綜合了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個層面的盈虧之後的結餘。

  第二種譯法,就是依據 bottom line 的第三種意思,將 Triple Bottom Line 意譯為「三面向的綜合核心考量」。按 Collins 辭典的定義之一,The bottom line in a decision or situation is the most important factor that you have to consider;按劍橋辭典的定義,bottom line 也可指 the final result or the most important consideration of a situation, activity, or discussion。譯為「三面向的綜合核心考量」或簡稱為「三面考量」,或許也可以避免企業只將社會和環境上的利益視為帳面上的數字,缺少真心的關注。

  在使用 TBL 的英文全稱時也要注意,它的英文是 triple bottom line 而非 three bottom lines。 John Elkington 想強調的是,bottom line 只有一條,它有三個不可分割的面向:經濟、社會和環境,而不是這三者各自成一條 bottom line。這裡 triple 和 three 的差別,就像 double bed 和 two beds 的差別:前者是一張可睡二人的大床,後者是兩張可各睡一人的小床。


[註] 有關TBL時原意,本文是參考整理自Elkington, J. (June 2018). 25 years ago I coined the phrase “Triple Bottom Line.” Here’s why it’s time to rethink it.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https://hbr.org/2018/06/25-years-ago-i-coined-the-phrase-triple-bottom-line-heres-why-im-giving-up-on-it

當科技使戰爭變得更便利:從桑德爾的《正義》到殺手機器人的倫理危機

  想像一下,你坐在空調房裡,手裡拿著一支像電動遊戲控制器的搖桿,螢幕上是數千公里外的異國沙漠。你看到一個閃爍的紅點,按下按鈕,「砰!」任務完成。接著你走出房間,到轉角的便利店買了一支冰淇淋,思考著晚上要吃什麼。    這不是電玩裡戰爭遊戲的劇情,而是現代無人機操作員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