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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讓我們在人類中有一席之位的資格:「位格」

  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有一台超級 AI 機器人,它能幫你寫論文、陪你打電動,甚至還能精準察覺你的情緒並給予安慰。這時候,我們會面臨一個經典的哲學難題:這台機器人算是一個「人」嗎?如果它壞了被回收,我們會覺得是一個「生命」消逝了,還是只是一個「高級工具」損壞了?

  在西方思想史中,有一個非常關鍵的詞叫作「位格」(person這個詞聽起來很玄,但它其實在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什麼足以讓一個生命被稱之為『人』?」

今天,我們就借用歷史上著名的「耶穌與法學家的辯論」作為引子,來一場關於「位格與『人之所以為人的資格』」的哲學散步。

耶穌的邏輯難題:一個關於「存在」的推論

  在兩千多年前的以色列,有一群叫作「撒杜塞人」的學者,他們非常理性,不相信人死後會有什麼靈魂或復活。他們跑去挑戰耶穌,想證明死亡就是終點。耶穌當時回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他說,歷史上那位偉大的先祖亞伯拉罕(Abraham)死後幾百年,上天依然宣告說:「我(天主)是亞伯伯罕的守護者。」

  耶穌的邏輯是這樣的:

·       前提 A 守護者(天主)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一種深刻的、互動的聯繫。

·       前提 B 如果亞伯拉罕已經徹底變成灰塵、完全消失了,那「我是他的守護者」這句話就成了一句廢話(你不能守護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       結論: 既然這份連結依然被宣稱存在,那麼亞伯拉罕這個「人」在某種維度上,一定還「活著」。

  這聽起來像是在玩文字遊戲,但其實它觸及了哲學上一個核心觀念:位格的存續性

康德也來參一腳:人不是工具,人是「目的」

  聊到這,我們不得不提一下德國的大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雖然他不是在講宗教,但他對「人的位格」(可稱之為「人格」,即人之所以為人的資格)的看法,跟耶穌的邏輯不謀而合。(不過,康德和耶穌對「人的位格」的基礎有不同的理解。康德認為是人的理性與自由意志賦予人的位格,而耶穌和基督信仰相信因為人是天主按祂的肖像創造的,所以人具有位格。)

  康德提出了一個很有名的道德法則:「人是目的,而不僅僅是手段。」

·       什麼是「手段」? 掃地機器人、筆記型電腦、甚至你家附近的超商店員(如果你只把他當成結帳工具的話),這些都是實現某種功能的「手段」。手段是可以被取代的,壞了換一個就好。

·       什麼是「目的」? 這就是「位格」的所在。康德認為,只要一個生命具備理性與自由意志,他本身就是具有格位的、是尊貴的,不應該為了任何理由被當作工具犧牲。

  當耶穌說亞伯拉罕在死後依然與上天有關聯時,他其實是在強調:亞伯拉罕這個「位格」是有內在價值的,他不是一個「用完即丟」的工具。這種價值高到連死亡都無法徹底抹滅。

當機的電腦還是電腦嗎?——關於脆弱生命的辯論

  這時候,聰明的你可能會問:「那如果是還沒出生的嬰兒、嚴重失智的老人,或者陷入昏迷的植物人呢?他們既不能思考(沒理性),也沒辦法做決定(沒意志),他們還算是有位格嗎?」

  這在哲學上分為兩派:

·       功能派: 認為如果你現在不能思考、沒有記憶,你就暫時失去了人格。所以未滿月的嬰兒、失智的老人或植物人都沒有完整的人格,他們的道德地位不如一般人。

·       本體派(這也是天主教與康德主義較接近的立場): 認為「位格」是一種本質,而不是一種表現。嬰兒的理智正在成長,失智者或植物人是「鋼琴壞了的鋼琴師」;他們在本質上已具備,或仍具備「人的本性」。雖然他們現在無法表達,但他們作為「人」的那個獨特主體(位格)依然存在。我們之所以保護每一條生命,不是因為他們「多有用」,而是因為每人都有他那不可取代的「位格」。

總結:為什麼我們要聊這些?

  你可能會覺得,這些辯論離我們好遠。但其實,「位格」的概念決定了我們如何看待彼此:

1.    如果你相信人只是「一團細胞」: 那麼當一個人老了、沒產值了,我們或許可以像報廢零件一樣處理他。

2.    如果你相信人具有「位格」: 那麼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即使身體毀壞、記憶消失,那份曾經與世界、與他人建立的「連結」,在邏輯上是不會隨便歸零的。

  耶穌當年的辯論,其實是給了人類一個很高的期許:我們的生命,是掛鉤在某種永恆的關係之上的。不論你是否相信有神,這種「我不只是工具,我是一個有尊嚴的位格」的自覺,正是支持我們在低潮時,依然覺得自己「值得被愛」的最強大理由。

2024年12月7日 星期六

瓊瑤遺書裡的兩個矛盾

  十二月四日,作家瓊瑤在家自殺身亡,震驚了許多讀者。她的遺書也引起熱議,尤其是有關安樂死的討論。遺書裡說:「當人老了,都要經過一段很痛苦的『衰弱、退化、生病、出入醫院、治療、不治』的時間,這段時間,可長可短,對於必將老死的人,是多大的折磨!……我曾經目睹那種慘狀。我不要那樣的『死亡』」。[1] 這是瓊瑤個人內心真實的感受,我們也很容易理解、同情。但是,從瓊瑤的遺書裡我們也可發現,她在合理化自己求死之心時的兩個矛盾。

  首先,她一方面說「我不想聽天由命,不想慢慢枯萎雕零,我想為這最後的大事『作主』」,另一方面又說「為了讓我的靈魂(不知道人類有沒有靈魂),也能『翩然』……我在天之靈,會與你們『共舞』的!」。她雖懷疑人究竟有沒有靈魂,卻仍傾向相信人死後有「在天之靈」。唯若真有靈魂,人的生命和靈魂便很可能是為上天或神所創造,那人如何可以不順應天命?人那有完全操控自己生死的權利?

  其次,她一方面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另方面卻在遺書裡勸她的朋友知音們:「年輕的你們,千萬不要輕易放棄生命,一時的挫折打擊,可能是美好生命中的『磨練』,希望你們經得起磨練,像我一樣,活到八十六、七歲,體力不支時,再來選擇如何面對死亡。」這不僅是自相矛盾,而且完全漠視了許多年青人、中年人過得比瓊瑤還痛苦這事實。瓊瑤不是因為窮困或病痛而自殺的,她是因為害怕老年病痛纏身而自殺的。她完全沒有立場勸說別人不要自殺,尤其是那些長期受病痛折磨的人。

  如同我在這部落格裡《我父親該死嗎?》那篇文章提到的,[2] 面對多病的晚年,死亡不是答案,人的價值與人生意義的追尋才是。如果瓊瑤選擇的不是自殺,而是透過她的著作幫助其他面對老、病、死的人找著人的價值與人生意義,她自己可能也不會這麼害怕那從衰老到死亡的過程。


[1] 遺書全文見《橙訊》2024124日報導,https://www.orangenews.hk/officelady/1247079/知名作家瓊瑤家中輕生終年86-遺書全文曝光-別為我難過.shtml

[2] 文章連結是https://sizifig.blogspot.com/2023/02/blog-post.html

2023年2月7日 星期二

我父親該死嗎?

  因為新冠疫情,快四年沒有回鄉探親了。今年春假疫情趨緩,各地通關放寬,我終於一圓探親夢。回鄉見到老父,彼此都很高興。不過,這幾年下來,我父親的健康已差了許多,看見也難免心酸。

  由於年邁和慢性病,他現在每天幾乎只做兩件事:吃和睡。吃包括吃飯和吃藥;一天要吃四五種藥,用來降血糖、降膽固醇、暢通血管。他睡覺也睡不好:夜尿頻繁,每晚起來三四次;白天精神不足,起來沒多久就要再睡,一天臥床大概十八小時。他這種作息習慣,加上經常尿失禁,也讓家裡的幫傭難得好好休息。但最麻煩的還是失智。這幾年他的記憶力急轉直下,到冬天尤其嚴重,[1] 對家人和幫傭造成許多困擾

  有些朋友對我說,你爸年已九十八,他的情況已比許多老人好了。這話雖然正確,但卻是缺乏同理心的一種安慰。作為兒子,我無法忘記大學前那十八年和父親朝夕相處的日子,也無法忘記九十來他精神抖擻的樣子──他是九十歲後才思想和行動變慢的,之前仍健步如飛。現在,當我靠近他耳邊大聲說話時,或當攙扶著他顫抖的手時,我屢屢不禁對比今昔,淚湧心頭。

  就在除夕前一天,父親又胸悶發作,每走一步都氣喘如牛。他多次搖頭嘆息,說人老了真沒用,並說自己恐怕過不了這新春。我只好安慰他,激勵他的生存意志。但與此同時,我心中不禁想著他活下去究竟是為甚麼?人生的意義或生命的價值何在?

  說實在的,若依一些贊同安樂死人士的觀點,我父親大概已符合安樂死的標準了。不僅整天的吃和睡看來毫無意義,大小便失禁也讓他喪失尊嚴。而且,他的活著對家人造成負擔,也「浪費」社會的醫療資源。既然他自己都活得不耐煩,是該死的時候了。這結論似乎言之成理,但若真的說得通,恐怕許多人也都該安樂死。

  依照上面的邏輯,像王曉民那樣的植物人固然該安樂死。那些貧病交迫,雖非患絕疾卻對人生絕望的人也有權要求安樂死。甚至那些因失戀而痛不欲生的人,大概也可以申請安樂死。如果人有權因為看不到自己生命的意義(或價值)和想脫離痛苦而選擇死亡,那麼有千千萬萬的人都可以安樂死。我想,死亡不是答案,人的價值與人生意義的追尋才是。看著我父親,我該思索的不是如何加速他的死亡,而是如何從他身上找出人的價值與人生意義。

  昨天,我與父親通話,聽到他的聲音又是變得洪亮,聽來比春節假期那幾週都還精神飽滿,更聽不出半點想死的念頭。生命真奇妙。



[1] 我父親的記憶時好時壞,大概是患了腦血管性癡呆。天氣和暖,液循環好時記性便好一些。

當科技使戰爭變得更便利:從桑德爾的《正義》到殺手機器人的倫理危機

  想像一下,你坐在空調房裡,手裡拿著一支像電動遊戲控制器的搖桿,螢幕上是數千公里外的異國沙漠。你看到一個閃爍的紅點,按下按鈕,「砰!」任務完成。接著你走出房間,到轉角的便利店買了一支冰淇淋,思考著晚上要吃什麼。    這不是電玩裡戰爭遊戲的劇情,而是現代無人機操作員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