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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28日 星期五

誰在認真推動 SDGs?

  自1980年代開始,社會大眾愈發關注漂綠的現象。所謂漂綠(greenwashing),是指企業為了塑造其品牌形象或產品形象,刻意地只報導對該企業或該產品有利的環保資訊,隱瞞不利的環保資訊。例如,生產紙容器的公司宣稱紙杯、紙盤不會產生塑膠汙染,卻對造紙過程中的砍伐樹木和水汙染問題隻字不提;製造晶圓的公司宣稱它已改善用水效率10%,卻隱瞞因為晶圓規格的升級,它的用水量已增加了20%。最近幾年,漂綠則「升級」為漂SDGSDG washing)。

  SDGs是聯合國於2015年九月訂定,2016年正式推動的17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內容涵蓋社會、經濟與環保三個層面的共同發展。聯合國將SDGs作為國際社會於20162030年間為促進人類福祉而努力的目標,並將政府、企業,甚至學校等組織均列為參與推動這些目標的行動者。因此,各大企業紛紛響應,其中固然有真心做好事的,但也不乏只是為了形象而「不甘後人」的。於是就產生了漂SDG的現象。

  SDG就是一個企業以誤導的宣稱,使人高估該企業的SDG努力或成果。Williams et al. (2023) 舉出四種常見的企業漂SDG做法。[1]以下是這些做法和筆者所舉的例子:

  一、未提供證據或指出採取了那些行動來達成SDGs例如,企業在年報中宣稱其員工福利優於同業,卻未提出任何證據。

  二、宣稱該企業在全部17SDGs上都有貢獻。首先,聯合國的用意並未要求任何一家企業都要包山包海,實踐全部SDGs;而一家企業要面面俱到,照顧到全部SDGs亦不容易。所以,若某家企業宣稱它對17SDGs都貢獻良多,我們可以合理「懷疑」它是在漂SDG。其次,由於17SDGs之間牽連複雜,當促進任何一個SDG時都可能對另一個SDG做成一些負面影響。例如,減少產品製程中的廢棄物雖有利於SDG 12(負責任的生產與消費),但卻減少了下游廢棄物回收處理業的收入,甚至影響回收處理業員工的生計,不利於SDG 8(尊嚴就業與經濟發展)。這並非說企業不應減少廢棄物,而是當企業宣稱它透過減廢落實SDG 12的同時,若未考慮因此對SDG 8產生的負面影響而只呈現它對SDG 8的有利作為,便是高估、高報了它對SDGs的貢獻。

  三、隱藏核心業務的不良影響。有些產業在本質上就是不利於生態環境或大眾福祉的,例如遠洋漁業若以捕捉大型魚類為主要業務,則會威脅海洋生態;石油產業若仍依賴勘探、開採、和銷售石油產品為業,則會加劇氣候暖化。而產業影響大眾福祉最典型的例子是製酒業和菸草業,這也是聯合國在SDG清單裡唯二點名的產業:SDG 3.5是「加強對濫用藥物包括濫用麻醉藥品和有害使用酒精的預防和治療」,SDG 3.a是「酌情在所有國家加強執行《世界衛生組織菸草控制框架公約》」。如果一家菸草公司對如何轉型或減少香菸中的有害物質絕口不提,只大談它如何濟貧或補助心臟病的醫學研究,那麼就是轉移焦點,是漂SDG

  以上這種避重就輕、轉移焦點的做法,不僅見於本質上有爭議的產業,也見於其他產業。以金融業為例,其核心業務雖無有害生態或大眾福祉的「原罪」,但有些金融業者仍會在其永續報告書中只列出有利其形象的項目(譬如員工的待遇與福利),不提不利其形象的項目(譬如員工經常需要加班,甚至連續多天加班到深夜)。這種報喜不報憂的做法,英文稱cherry picking[2] 也是一種漂SDG

  四、將例行公事美名為對SDGs的特別付出。例如,一家清潔公司宣稱其因為維護許多公共場所的環境衛生,所以有益SDG 3(良好健康與福祉),也因為其為員工舉辦了多場在職教育訓練,所以有益SDG 4(優質教育)。但其實維護公共場所環境衛生是該公司的業務,是它本來該做事,雖對SDG 3有貢獻,但也沒甚麼值得大吹大擂的。而員工培訓除了是例行公事之外,也是為了公司自身的好處,而且這種培訓和SDG 4並不相符。SDG 4的目的主要有三:(1)有教無類,提供給所有人(尤其是經濟或社會上的弱勢人士)平等的受教機會;(2)終身學習,例如提升老人識字率,減少城鄉之間的數位落差(digital gap);(3)透過永續發展教育,促進大眾的永續行動。將SDG 4擴大解釋為對任何對象提供良好教育,若非有意的曲解,至少也是誤解。

  上述的各種漂SDG問題,不僅適用於企業,也適用於任何標榜自己有實踐SDGs的機關組織。而以上最後提到的SDG受惠對象範圍,更是值得特別留意。因為SDGs的核心精神是不遺漏任何一個人(leave no one behind),也就是以弱勢(尤其是最需要關懷和幫助的人)為最主要的行動對象。

  例如,一家藥廠如要實踐SDG 3(良好健康與福祉),它不應只是研發更多、更有效的藥物。一則因為那本來就是它的本業,且是為了營利而做,二則──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此未必能幫助到那些需要藥物的弱勢人士。那些人可能仍無法負擔昂貴的藥物或長期的藥費。要實踐SDG 3,藥廠也應考慮免費贈藥給一些窮苦大眾,或讓經濟落後國家可以買到便宜的藥。

  又例如企業在其社區範圍採取扶貧行動,這固然是值得肯定的善舉,「有助於邁向」SDG 1(消除貧窮),但若企業和機關組織都一直只以其社區作行動範圍,就大概永遠無法「達成」SDG 1。這是因為全球有8.36億人處於極端貧窮(見聯合國有關SDG 1的說明),這些人大多生活在最低度發展國家(least developed countries),那裡的企業和政府往往無力或無心改善這些人的經濟與生活。如果我們的SDG行動從沒關注過這一群極端貧窮者,他們便可能永遠無法脫貧。

  看完上面的解釋,你認為誰在漂SDG,誰又在認真推動SDGs呢?

參考文獻

  Williams, A., Haack, P., & Haanaes, K. (2023). Putting the SDGs back on track. Stanford Social Innovation Review, 21(3), 40–47. https://doi.org/10.48558/0DPW-ZM76

  Kornieieva, Y. (2020). Non-financial reporting challenges in monitoring SDG’s achievement: Investment aspects for transition econom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8(1), 62-71.



[1] Williams et al. 在其文章的第43-44頁舉出三種做法,本文列出的笫一種做法則是該文在第42頁提到的。筆者認為它和其餘三種做法有些不同,因此還是把它分列出來。

[2] 有些學者──例如Kornieieva (2020)──誤將cherry pickingpicking (harvesting,或plucking) the low-hanging fruit混為一談。但前者是指透過偏差取樣,只呈現想呈現的結果;後者則指僅摘取長在低處的果實,也就是只嘗試容易實現的目標。為剛起步致力SDGs的企業而言,picking the low-hanging fruit無可厚非,不算是漂SDG


2023年4月1日 星期六

書房進補(八):Triple Bottom Line 該譯做三重底線嗎?

  1994 年,倡議企業社會責任的權威 John Elkington 創了一個新名詞 Triple Bottom Line(簡稱 TBL或 3BL)。從此,這名詞在商管界廣泛使用;在華語世界這名詞被普遍譯為「三重底線」,但這樣的譯名也容易令人誤解。為正確理解 TBL 的意義,我們要清楚 bottom line 的意思和 Elkington 提出 TBL 時的原意。 

  英文裡的 bottom line 有三種意思。一是最為人所熟知的「無可退讓的那條底線」,例如可接受的最低價格或最低限度的條件。二是指財務報表上最下面的一行或那一行的數字,也就是盈虧的數目、損益表的底線,或收支餘絀表上的「餘絀」。Elkington 的 TBL,是借用這第二個意思,而非指「無可退讓的底線」。

  過去,企業的財務報表底線只會考慮財務上的利潤或盈虧,而 Elkington 則主張企業要同時考慮、兼顧經濟(非只財務)、社會和環境上的盈虧。尤其是企業不該再將生產活動的社會和環境成本外部化,只顧企業本身的獲利。Elkington的原意亦不只是追求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方面的帳面平衡,更不能以一方面的獲利(例如經濟上的成長)來抵換(trade-off)其他方面的虧損。Elkington 提出 TBL的用意,一開始便是要促成資本主義的轉型。可惜至今,許多企業的執行長和財務長仍然竭盡全力要達成企業的利潤目標,對於社會和環境的目標卻少有如此的努力。他們雖或口喊著 triple bottom line,實際上依舊停在 single bottom line 的思維。

  德國科思創(Covestro)公司的前執行長 Patrick Thomas 強調,TBL 對企業的要求是:在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層面的其中兩面前進時,至少不影響(損害)到第三個層面。Elkington 也認為這是所有企業該有的基本方針(default setting)。

  釐清了 Triple Bottom Line 的原意後,我們究竟該如何翻譯這概念的呢?我想大致有兩個選擇。一是維持目前普遍的譯名「三重底線」,但要留意這裡不是指「無可退讓的底線」,而是綜合了經濟、社會和環境這三個層面的盈虧之後的結餘。

  第二種譯法,就是依據 bottom line 的第三種意思,將 Triple Bottom Line 意譯為「三面向的綜合核心考量」。按 Collins 辭典的定義之一,The bottom line in a decision or situation is the most important factor that you have to consider;按劍橋辭典的定義,bottom line 也可指 the final result or the most important consideration of a situation, activity, or discussion。譯為「三面向的綜合核心考量」或簡稱為「三面考量」,或許也可以避免企業只將社會和環境上的利益視為帳面上的數字,缺少真心的關注。

  在使用 TBL 的英文全稱時也要注意,它的英文是 triple bottom line 而非 three bottom lines。 John Elkington 想強調的是,bottom line 只有一條,它有三個不可分割的面向:經濟、社會和環境,而不是這三者各自成一條 bottom line。這裡 triple 和 three 的差別,就像 double bed 和 two beds 的差別:前者是一張可睡二人的大床,後者是兩張可各睡一人的小床。


[註] 有關TBL時原意,本文是參考整理自Elkington, J. (June 2018). 25 years ago I coined the phrase “Triple Bottom Line.” Here’s why it’s time to rethink it.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https://hbr.org/2018/06/25-years-ago-i-coined-the-phrase-triple-bottom-line-heres-why-im-giving-up-on-it

2020年8月19日 星期三

書房進補(六):Stewardship 該譯做甚麼?

  按劍橋辭典的定義,stewardship有兩個解釋:(1) Someone's stewardship of something is the way in which that person controls or organizes it; (2) care or management (https://dictionary.cambridge.org/zht/詞典/英語/stewardship)。前者可譯作「管理方法」、「組織方式」;後者可譯作「照料」或「管理」。

  但無論在目前的管理或環保領域裡,stewardship一詞通常均帶有盡責、悉心照料的意味。韋氏辭典的定義與此更為貼近,它對stewardship的解釋是:The conducting, supervising, or managing of something, especially the careful and responsible management of something entrusted to one's care. (https://www.merriam-webster.com/dictionary/stewardship) 簡單來說,就是對受人所託付的事物細心、盡責地管理,而非一般的管理而已。韋氏辭典並進一步舉例,說對自然資源的 stewardship 就是這個意思。

  管理學上的 stewardship theory steward 視為一個忠於組織最高領導人,凡事以組織利益為優先的管理者。因此有人將 stewardship theory 譯為管家理論或忠僕理論。而stewardship則有人將它譯為僕人領導──在《領導就是喚醒生命》一書中便是如此。在環保領域,環境哲學家DesJardins指出,許多宗教皆認為人類應該盡責地管理造物主託付給他們的自然資源,而stewardship就是以養育、保護的態度去對待大自然:

The idea of stewardship calls on humans to nurture and protect God’s creation and not to destroy it. (DesJardins, 2013, p. 43)

DesJardins 並進一步以聖經中的善牧比喻來詮釋stewardship 的概念。在猶太教和基督宗教的觀念中,一個良善、盡責的牧人不僅視羊群為資源,從中取得食物及羊毛,也會餵養、照料和保護羊群。以 stewardship 對待地球資源的人也是如此。因此,若在環保的文獻裡只將 stewardship 譯為「管理」,是無法反映這名詞的精神。

  教宗方濟各在2015年曾針對生態議題發表《願祢受讚頌》通諭,該書的中譯本將 stewardship 譯作「負責任的管理」,是比較完整一點的翻譯。若要簡單一點,或許可譯為「管理保護」或「管護」。

  總之,視乎脈絡不同,stewardship 可有不同的譯法。在管理領域,可譯作悉心管理、忠僕管理、忠僕精神;在環保領域,可譯作悉心管理、負責任的管理、管護、忠僕精神或善牧精神。

參考書目

古倫神父著《領導就是喚醒生命》。南與北文化出版,吳信如譯。

DesJardins, J. R. (2013). Environmental ethics: An introduction to environmental philosophy. Belmont, CA: Wadsworth.

2019年6月27日 星期四

書房進補(四):甚麼是 buycott?


  Buycott是一種消費者行動,它是由buyboycott這兩個字組合而成的新創名詞。Boycott是指透過拒買某種產品(或服務)或抵制某個企業、國家的產品(或服務),來表達對這產品或企業、國家的不滿和懲罰它們。Boycott,中文譯做「杯葛」(這純粹是音譯,和「杯」與「葛」一點關係都沒有),是歷史悠久的一種消費者行動。Buycott則是晚近才出現的名詞,中文尚無一致翻譯。
  Collins Dictionary這詞典的解釋,buycott是當消費者懷疑一個企業或國家違反道德時,對這企業或國家的產品的抵制行動。[1] 若僅如此,那麼buycottboycott並無差別。其實,buycott的行動及用意雖然「包括」抵制無良企業,但它更強調是透過購買行動來支持一個企業、國家,或一群生產者。而支持的動機往往是倫理或價值的認同。[2] 像是為支持小農與在地產業而發起「在地消費」(或稱地產地銷)運動,便是一例。
  隨著資訊發達(尤其是社群網路的興起)和認證標籤制度的推行,1990以後buycott的行動便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成為消費者組織、環保團體等非營利組織支持善盡社會責任的企業或抵制無良企業的利器。所以也是時候給buycott一個中文名字了。
  筆者認為,buycott的中文譯名大概有三個選擇。一是「買葛」,這是音義兩譯,沿用「杯葛」而來,但不太容易望文生義。二是彷照維基百科對positive buying的翻譯,譯為「正面購買」;[3] positive buying並非一個很常見的用詞,定義仍不夠成熟。第三是「擇善而買」,這是筆者個人的創意翻譯,好處是望文生義,但也未必是最佳譯名。
  最後,在用詞上應注意buycott的重點在透過買來支持,而非利用不買來抵制。因此,可以說buycott 一家好的企業,不能說buycott 一家無良企業。只能說用buycott的手段來抵制一家無良企業,例如A是無良企業,我們可以利用只購買或多購買B公司(A的主要競爭對手)的產品來打擊A公司。


[1] A type of protest aimed at a company or country with dubious ethical standards in which consumers buy the products of another company or country. (https://www.collinsdictionary.com/dictionary/english/buycott)
[2] The opposite of a boycott: deliberately purchasing a company's or a country's products in support of their policies, or to counter a boycott. (https://www.yourdictionary.com/buycott) 亦可參考Rasche等人2017年合著的書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Strategy, Communication, Governance
[3] https://zh.wikipedia.org/wiki/良知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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